匆匆

【毕侃】热岛循环

宝二:

一发完,he,全文1w+


热岛效应的番外。


前文☞正文


又一年八月,天气与往年一样热。


李希侃从南站推着行李箱往站台走。


快到出口时,热浪扑面而来把他整个人席卷吞没。


他在公交站台等毕雯珺。


旁边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正低头看动画片。


巴啦啦小魔仙的片头曲十分嘹亮。


唱到"有个女王不得了。"


一辆亮粉色迷你车踩着拍子缓缓停在他面前。


阳光下刺眼的招摇。


李希侃呼吸一滞。


车窗落下,长发大眼的姑娘冲他笑,露出一只虎牙:"希侃,上车。"


李希侃今天穿了一整套做工精良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他沉默一会儿,问:"你觉得我这么一个成熟的甚至有点商业化的男性,会坐这种车吗?"


吴小姐眨眨眼:"毕雯珺今天的会要开到晚上八点。"


李希侃一愣。


吴小姐吹吹指甲:"我看今天天气预报说有暴雨。"


她话音未落。


李希侃利落地开门关门,坐进小猪佩奇靠背的副驾。


他嫌弃瞥了一眼靠背:"你男朋友到底怎么忍受你的?"


吴小姐呵地冷笑一声,一脚油门踩到底,粉色迷你飙出玛莎拉蒂的速度,冲了出去。


李希侃的后脑勺亲密地撞上小猪佩奇的鼻子。
他听见吴小姐的声音。


咬牙切齿地:"别跟我提那个大猪蹄子!"


李希侃和毕雯珺在一起一年了。


吴小姐和她的男朋友也在一起一年了。


男朋友是本地人,家境比娇生惯养的吴小姐差一点。


交往这一年,像是内疚似的。


男朋友做足了二十四孝,吴小姐却总是能挑出错处。


李希侃无奈地问:"又怎么啦?"


吴小姐愤愤地:"我这几天压根都没见到他人,天天说加班加班,赚钱有我重要吗?"


李希侃手肘搁在车窗上,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他出差异国一个星期,晨昏颠倒。又匆匆赶回来,身心俱疲。


吴小姐还在慷慨陈词。


毕雯珺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李希侃怔了两秒,按下接听。


画面背景从他们家厨房移动到客厅。


毕雯珺端着杯水坐下来:"上车了吗?"


李希侃不自觉扬起嘴角:"在回去的路上啦,你不是开会呢吗?"


毕雯珺说:"提前结束了,你到哪儿了?"


李希侃抬起头看了一眼路况,正值下班晚高峰,十字路口堵的水泄不通。


他撇了撇嘴:"在北新街堵着呢。"


那头传来几声猫叫。


毕雯珺低头看了一眼。


李希侃问:"你没给小瓜饭吃啊?"


毕雯珺说:"我们等你呢。"


李希侃"哦"了一声,又想起点什么,问他:"干嘛突然视频,有事你打电话啊,流量很贵的。"


毕雯珺怔了一下,动态画面变成突然变成静态图片。


李希侃笑了一声:"家里信号不好吗?你怎么卡了?"


过了半天,喵喵声响起来。


毕雯珺如梦初醒,低头咳了一声:"小瓜和豆沙包想你了。"


李希侃觉得好笑,凑近了点:"哦,这样啊?"


毕雯珺肯定地"嗯"了一声,耳朵尖上冒着一点红。


他说完,站了起来:"我去做饭了。"


李希侃说好,按下通话结束。


心情大好地捧着手机笑。


吴小姐盯着他看了半天,手指敲打在方向盘上:"腻歪。"


李希侃挑眉,嘚嘚瑟瑟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天吵架啊?"


吴小姐看他一眼。


停滞的车流移动起来。


她打着方向盘问:"希侃,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无理取闹?"


李希侃没敢点头。


吴小姐笑了一声:"你信不信,要是哪天我不跟他闹了,他反而会失落?"


李希侃闻言一怔。


看神经病似的看她。


吴小姐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你不懂。"


她说:"毕雯珺那么温柔一个人,跟你也闹不起来。"


李希侃不服气,莫名燃起了胜负欲。


他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老毕跟我冷战过,你信不信?"



李希侃没骗人。


尽管他每次说出来,别人都觉得他在骗人。


但毕雯珺确实和他冷战过。


高中的娱乐活动屈指可数。


到高二下学期只剩下了一个文化艺术节。


李希侃和同学组团报了一个歌舞节目。


晚上放学后还要在学校舞蹈教室再练一会儿。


三月中旬,南方都还带点料峭的春寒,更不用说北纬41度的东北。


晚上毕雯珺坐在舞蹈教室等李希侃。


他待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写数学题,刷完选择刷填空。


如老僧入定,不被沸腾喧哗的音乐影响分毫。


只有到李希侃的part时才会抬起头来看一眼。


李希侃神采飞扬,每个动作都干净漂亮。


对上他的视线便弯了眼地笑,笑容招摇又明亮。


是一只撩人不自知的狐狸。


毕雯珺手里的笔扣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合着李希侃的拍子。


不知道第几个八拍,李希侃饿了。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毕雯珺合上笔盖,走过来把外套递给他。


他们拉开门踏进了冰冷的黑夜,套着羽绒服去买夜宵。


学生都回家了。


学校像海上孤岛,黑压压又孤零零,只尽头的便利店还冒着一点光。


一阵冷风吹过,李希侃打了个哆嗦。


毕雯珺转过头来看他,正想说话。


李希侃眉开眼笑地冲迎面走来的人打了个招呼,亲昵地跟对方击了个掌。


那人匆匆擦肩而过走了。


毕雯珺回头看了一眼。


李希侃吸了吸鼻子。


毕雯珺转过头来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问:"那谁啊?"


李希侃没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便利店,说了个名字。


顿了顿又补充:"隔壁班的,唱歌挺好。"


毕雯珺"哦"了一声。


没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又走了一会儿,离便利店近了,里面的光照到他们身上。


毕雯珺去挑饮料,李希侃趴在柜台上等便当加热。


柜台前几个架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李希侃看了一会儿,问店员:"今天什么日子啊?"


店员乐了:"三月十四,白色情人节啊。"


李希侃愣了一下。


毕雯珺走过来付钱,顺手接过便当袋子。


出了门十几米。


李希侃扯了一把他的袖子。


毕雯珺回过头。


李希侃冲他眨眨眼:"我忘买东西了,你等等我。"


一头又扎回便利店。


毕雯珺在夜里站的笔直,像一棵守望的树。


他逆光而立,身后是冰冷的黑暗,眼前却有一只活蹦乱跳的狐狸。


是冬夜里的一束暖光。


过了一会儿李希侃回来了。


递给他一罐口香糖。


毕雯珺脸色一黑,转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李希侃迈着步子跟在后面追:"老毕你等等我啊。"


毕雯珺头也不回,留给他一个生气的后脑勺。


接下来半个月,李希侃再没见过毕雯珺。


毕家和李家住对面,低头不见抬头见。


早上六点半,毕妈妈出来倒垃圾,看见李希侃背着双肩包坐在门口楼梯上。


可怜兮兮地抬头看她。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小侃,雯珺早就出门了。"


李希侃也愣了,半天才"哦"了一声起身走了。


天还没亮,李希侃的背影隐没在远方的黑暗里。


毕妈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转身进了门。


晚上十点多,毕爸爸歪在沙发上看电影频道,欧美电影的译制腔里夹杂着一阵阵小提琴声。


泄愤一样,急促激进,满腔悲怆。


毕爸爸心脏受不了,关掉电视躲进了卧房。


毕妈妈端着牛奶进了儿子房间。


毕雯珺面无表情地抄英语单词。


毕妈妈没着急走,倚在书桌旁和儿子开玩笑:"你咋惹到我儿媳妇了?"


笔尖一顿,白纸上出现一个黑点。


毕雯珺丢掉笔,撕掉纸团成团,抛进垃圾桶:"我没惹他。"


他话音刚落。


墙壁对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弦声。


毕妈妈挑了挑眉。


毕雯珺埋下头奋笔疾书,没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


李妈妈敲了敲房门,探头进来:"豆豆,小点声好吧,十一点了,人家邻居要睡觉的呀。"


李希侃看了一眼迟迟没有回应的墙壁。


泄气地把小提琴丢到床上。


他低着头委屈了一会儿。


扯了张纸开始写字。


咬牙切齿,力透纸背。


七个大字后面跟着三个惊叹号。


"毕雯珺是个木头!!!"



吴小姐一脸无语:"你两真幼稚。"


她想了想又问:"那后来怎么和好的啊?"


李希侃缓缓眨了眨眼:"你猜。"


吴小姐"呵呵"一声:"不了,我对你们的爱情故事没兴趣。"


说完一脚油门踩到底,李希侃的头再次与小猪佩奇亲密接触。


没有登记过号码的私家车不能进入小区内部。


吴小姐在门口停下。


李希侃捂着脑袋下车。


把行李搬下来和她挥手作别。


吴小姐突然喊了一声。


李希侃回过头去,她从车窗探出头:"希侃,其实你没有错。"


她笑了一下:"谈恋爱有时候是挺幼稚的。"


她说"不然该有多无聊啊。"


李希侃推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


八月天热,他在小区门口水果店买了半个西瓜。


左手西瓜右手行李箱,李希侃走得有点吃力。


他一直沿着大路,头顶有灯光照亮,偶尔踩到几脚路灯的影子。


他看万家灯火,五颜六色。


想到其中有一盏为自己而亮,心情很好地哼了几句歌。


突然眼前一黑,四周陷入一片沉寂。头顶公寓传来一阵惊呼。


停电了。


李希侃愣了一下。


满目都是不见五指的黑,唯有远处楼宇间一点霓虹闪烁,晦明不清。


不足以照亮前路。


李希侃有点哆嗦,眼前是寂寥的暗,深不可测。


他把瓜放到行李箱上,伸手去掏手机,手指打着颤点手电筒。


刚打开手电。


黑暗里,有道脚步声渐渐近了。


踏破混沌的寂静,格外分明。


李希侃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在胸腔里翻滚,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有双鞋走到了他的灯光下。


李希侃颤抖地举着手机缓缓抬头。


灯光自下而上扫过,照亮了那人的脸,眼角泪痣生动。


毕雯珺怀里抱着小瓜,捏着一只猫爪朝他挥了挥。


一大一小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小瓜配合地"喵呜"一声。


李希侃长出一口气。


毕雯珺把猫送到他怀里,伸手把西瓜和行李箱接了过去。


小瓜窝在李希侃怀里,爪子趴着他的衣领喵喵喵。


毕雯珺走在他身边,又伸手把手机也拿了过来打光。


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肩抵着肩,连体婴一般。


先前那点恐慌消失殆尽,李希侃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他抬头看毕雯珺:"你怎么知道要停电了?"


毕雯珺一怔,抬头环顾了一圈:"停电了啊,我还以为是路灯坏了。"


李希侃比他更懵:"那你怎么来接我了?"


毕雯珺顿了顿,好半天指着他怀里的猫说:"小瓜想你了。"


李希侃忍着笑附和他:"哦,我家的猫想我了啊。"


毕雯珺不要脸地点了点头。


晚风扫过,小瓜在他怀里抖了抖脑袋,甩乱了毛。


李希侃踩着毕雯珺的脚印慢吞吞地走。


想起来车上吴小姐问的那个问题。


他和毕雯珺是怎么和好的?



毕雯珺和他冷战了快半个月。


文化艺术节在四月六号举行,四月二号彩排。


三月底的晚上,隔壁班唱歌的同学和他一起回家。


走到分岔路口,同学吹了个口哨问:"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个抢劫犯在这一带活动?"


李希侃一愣:"真的假的?"


同学眉飞色舞地点头:"当然真的,你没看辽宁日报吗?抢劫犯专挑学生下手,二中好像就有个女生被..."


他停在这里没有讲下去。


李希侃咬了咬嘴唇,攥紧了书包带:"被,被怎么了?"


同学看他一眼:"还能怎样啊。"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样啊。"


李希侃脚步踉跄,身形一晃。


同学到家门口了,跟他挥手作别。


李希侃急匆匆地喊:"那要是真的遇见抢劫犯了怎么办啊?"


同学头也没回:"多念几遍啊弥陀佛保命吧!"


李希侃回家的路有点远。


平时他都和毕雯珺一起,从来没有发现,这条路原来这样漫长。


有条巷子没有路灯。


他先前被同学吓了一跳,此刻草木皆兵,仔细听着黑暗中的每一下声响。


有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走,那声音就响起。


他停,那声音也停了。


李希侃抓着书包带僵了一会儿。


突然发足狂奔。


风声簌簌刮过他耳边,白天下了场小雪,地面结着一点冰。


李希侃跑的飞快,心跳飞快,动荡不安地七上八下。


他跑的这样急,发觉自己脑海里反复念起,不是啊弥陀佛,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脚下一滑。


不可控制地向后倒去。


他想,完了。


下一秒持着明晃晃匕首的歹徒就要冲上来对他谋财害命。


可怜他大好年纪就要沦为辽宁新闻社会板块话题人物。


不知道那人看见新闻之后,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后悔和他冷战。


他想了这么多了,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匕首。


反而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李希侃抬头向上看。


云散月出,拐角一盏昏黄路灯照亮那人面容。


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


毕雯珺搂他很紧,眼瞳明亮。


好半天,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希侃站直了身体,慢慢迈开脚步。


毕雯珺跟在他身后半米的距离走。


又过了一会,他们一前一后晃进小区。


毕雯珺闷闷地说了句:"对不起。"


李希侃神色复杂地转过头。


毕雯珺认真地看着他:"希侃,对不起。"


他们快十五天没有说话了。


李希侃鼻头一酸,飞快地扭过头去。


脚下步子迈的很慢:"你别跟我说话!我还生你的气呢!"


他这么说,语调却轻快明亮。


毕雯珺委屈地"哦"了一声。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所以毕雯珺看不见,李希侃弯起来的嘴角,还有眼里无法遮挡的笑意。


乌云拨开,那晚月色很美。


李希侃想,他和毕雯珺之间的距离,是一堵墙,是一罐口香糖,是一前一后的半米间隔。


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牵手。


他有耐心可以等。


但是,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还是让那天早点到来吧。



刚走到公寓门口,电力恢复了。


楼道亮堂起来,恍如白昼。


李希侃拍了拍胸脯:"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得扛着西瓜上十楼了。"


毕雯珺关了手电,顺手拉过李希侃的手进了电梯。


家门打开的一瞬间,豆沙包从屋里晃了出来,绕着李希侃频频打转,热情地拿脑袋蹭他的裤腿。


毕雯珺把拖鞋踢到李希侃面前,去厨房盛饭。


晚饭是三菜一汤,李希侃叽叽喳喳地吃了个精光。


完事后他抱着西瓜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毕雯珺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


李希侃扯着嗓子朝厨房喊:"老毕,阿姨电话。"


毕雯珺也扯着嗓子回他:"你接啊。"


李希侃咬着勺子按下通话键,没敢说话。


毕妈妈听了一会儿空白,说:"小侃啊。"


李希侃说:"是我,阿姨。"


毕妈妈笑了一声:"那正好,你帮我转告雯珺好吧?"


李希侃点了点头:"好。"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毕雯珺擦干手走过来。


李希侃往旁边挪了挪,毕雯珺坐下来往自己腿上放了个枕头。


李希侃踢了拖鞋,躺上沙发,脑袋搁到毕雯珺腿上。


他指了指桌上坑坑洼洼只剩一口的西瓜:"留给你的。"


毕雯珺把中间那一口吃掉:"妈说什么了?"


李希侃盯着电视屏幕:"说让咱们今年回东北过年。"


顿了顿,他又说:"她给咱们包饺子吃。"


毕雯珺"嗯"了一声。


再没声息。


李希侃累极了,洗完澡把自己丢进床铺,没过一会儿就睡死过去。


朦胧中听到窸窸窣窣一阵响,有人替他掖了掖被角。


睡得深沉,分不真切。


晚上李希侃做了个噩梦,白茫茫一片大雪里,他独自负重前行,手脚冰冷,浑身打颤,却不愿意卸掉身上那点重量。


天地相连,没有尽头,他走得太久,出了满头的汗。


李希侃皱着眉哼了几声,昏昏沉沉差点醒来。


枕边人好像感受到了什么。


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他圈进怀里。


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李希侃的后背,像在哄人。


双人床位置宽大,他们贴的却很近,睡得很熟。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蝉声都安静了。


黑暗中突然一声闷响。


是什么的撞击声。


李希侃睡得迷迷糊糊,此刻清醒了一点抬起头来:"老毕?"


没人吭声。


李希侃完全清醒了。


坐起身来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


毕雯珺蹲在地上捂着脑袋抽气。


李希侃看了一眼没关好的衣柜门。


又看一眼毕雯珺。


明白了。


他掀开被子蹦下床:"你怎么不开灯啊?"


毕雯珺抬起眼来,答非所问:"吵醒你啦?"


李希侃哭笑不得:"你干嘛去了?"


毕雯珺蹲在地上,往他腿上喷花露水。


小声嘟囔:"蚊子怎么只咬你呢。"


李希侃没吭声,低头看他,眼底有一点波澜。


毕雯珺仿佛没在意,打了个哈欠,抱着他又滚回床上去了。


李希侃的眉头渐渐松开。


他的梦境也变了个样子。


冰雪消融下去,雾气散开。


一切聚焦后他看到一张脸。


有人同他背负这重担。


漫漫长路上,他并不孤单。


第二天早上。


李希侃抱着被子滚成一个卷。


只露出毛茸茸一个头顶。


洗手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李希侃往被子里缩了缩,过了一会迷迷糊糊醒了,顶着一头乱毛,踢踢踏踏跑去洗手间。


他倚在门口睁不开眼。


毕雯珺正在刷牙。


看见他便无奈地笑了一下。


叼着牙刷给他挤好了牙膏。


他们凑在镜子前呲牙咧嘴,互相看着对方忍不住乐。


洗漱完毕交换了一个薄荷味的吻。


李希侃提着两个人的包,毕雯珺手指娴熟地打领带。


出门时撞见隔壁邻居。


邻居牵着上幼儿园的女儿,热情地跟他们挥手打招呼。


李希侃往后缩了缩。


毕雯珺回头看他一眼。


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傻里傻气地朝邻居晃了晃。


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


邻居笑眯眯走了。


李希侃抬头看毕雯珺:"这样没事吗?"


毕雯珺勾起嘴角:"有事,好事。"


他们到地下车库去取车。


毕雯珺突然问:"我们坐飞机还是坐高铁?"


李希侃诧异:"什么?"


毕雯珺说:"回家过年啊。"


李希侃愣住了,像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他问:"你真要带我回家啊?"


毕雯珺有点诧异,反问他:"不然呢?"


地下车库空空荡荡,李希侃声音在四周飞扬,尾音上扬,久久回荡。


他说:"哦!"



过了几天,李希侃下班顺路去周大福给两家妈妈买礼物。


吴小姐正站在柜台前试戒指。


旁边站着她的二十四孝男朋友。


吴小姐远远地朝他打招呼。


二十四孝男朋友是毕雯珺的同事,和李希侃吃过几顿饭,几分面熟。


吴小姐忙着试戒指,他走过来和李希侃聊天。
李希侃问:"要结婚了?"


男人笑着对他点点头。


李希侃越过他往后看了一眼,吴小姐指间的钻石晃到瞎眼。


他倒吸一口凉气:"你真舍得下血本啊。"


男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们公司追她的人好多的,她嫁给我已经是受委屈了,不能连这点都不满足她。"


李希侃点点头。


身后吴小姐选好款式过来了。


李希侃忽然想起点什么,问他:"你不觉得小吴很无理取闹吗?"


二十四孝有点懵,"啊?"了一声。


李希侃眨眨眼:"就是她经常跟你闹脾气,动不动还爱吃醋。你不觉得烦吗?"


男人恍然大悟,却笑了出来:"那是因为她在乎我啊。"


他说:"要是她不在乎的话,就不会管我这些了。"


他有点羞涩,说:"所以我还挺高兴的。"


李希侃别过眼去看,吴小姐站在男朋友身后,笑得好甜。


爱情原本就是患得患失的。四位数的存款都要用六位数的密码好好保护。


那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不害怕失去呢?因为害怕所以在乎,吃醋,嫉妒,都是理所应当。


男朋友去银台付款了。


李希侃看着吴小姐无名指上光秃秃一个指环说:"你想好啦?"


吴小姐笑了笑,和他打趣:"怎么?你现在说爱我已经来不及了哦。"


李希侃没吭声。


他们两望着玻璃橱柜发了一会呆。


吴小姐忽然说:"你知道吗,他前几天加班是为了攒钱。"


李希侃转过头去。


吴小姐接着说:"今天早上他拿着银行卡跟我说,他已经攒够首付了,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李希侃笑了一下:"所以你就答应了?"


吴小姐瞪他一眼:"没有房子我也会答应的好吧。"


李希侃点头说:"好好好。"


吴小姐说:"我刚开始跟他在一起时,家里很反对的。"


她说:"有一次我蹲在阳台上偷偷跟我妈打电话,听到我爸在那边喊养个女儿养这么大有什么用哦,还不是说跑就跟别人跑了。"


她继续说:"他当时就在我身后,我猜他一定听到了。"


吴小姐笑了出来:"他买这个房子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什么,只是为了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为了让我家里放心,相信他们的女儿会过得很好。"


她耸了耸肩:"为人父母,不就是希望孩子能过得好嘛。"


李希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一会儿,吴小姐的男朋友回来了。


李希侃看了眼表说:"晚上一起吃饭啊。"


男人礼貌地拒绝:"我们已经订好晚餐了。"


吴小姐惊讶地看他:"你不是吧?"


李希侃不知所云。


吴小姐指了指硕大的广告牌,恨铁不成钢:"今天是七夕啊。"



毕雯珺洗完澡出来。


李希侃正盘腿坐在茶几前算账。


几张银行卡一字排开,计算器按的啪啪响。


豆沙包躺在拖鞋上挠他的裤腿,露出一截柔软的肚皮。


李希侃眼神都没匀它一个。


豆沙包见李希侃不理它,喵呜一声打个滚,爬起来去闹毕雯珺了。


毕雯珺把毛巾搭到脖子上。


弯腰把失宠的猫捞了起来。


从冰箱里拿了一听柠檬茶,在李希侃旁边坐下,他呼噜了一把猫毛:"你干什么呢?"


李希侃头也不抬:"算彩礼钱。"


毕雯珺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李希侃算完最后一笔,把纸推过来问他:"你看看,这个数够不够。"


毕雯珺瞄了一眼,乐了:"你要娶我啊?"


李希侃认真地"嗯"了一声。


毕雯珺一怔,手上力气没控制好,怀里豆沙包跳起来跑了。


他一点点收敛了笑意:"希侃。"


他说:"你认真的吗?"


柠檬茶罐子有点凉,丝丝密密穿透指尖。


李希侃垂下眼:"我总得让你爸妈放心吧,养这么大儿子白跟别人跑了,搁谁谁不气啊。"


毕雯珺看了他一会儿。


他问:"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李希侃说:"今天我去给妈妈买礼物,店员说今天七夕买婚戒可以打八折。"


毕雯珺一愣:"你买了?"


李希侃睫毛颤了颤。


房间陷入一片沉寂。


小瓜和豆沙包停下打闹,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


半天,李希侃摇了摇头:"没有。"


毕雯珺像是松了一口气:"还好。"


李希侃攥紧了手指,关节泛白。


有股委屈翻上来,又被他压下去。


他心想吴小姐没有说错。


谈恋爱真的是幼稚的。


他陷进去变成个长不大的孩子,死死拽住心爱的玩具不肯撒手,也没问玩具自己愿不愿意。


李希侃扶着桌子想站起来。


却听见毕雯珺接着说:"否则我就得去退货了。"


李希侃蹭地抬起头来。


毕雯珺眼瞳黑亮,盛满潋滟的光。


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楚响亮:"今天早上我经过一个花店,看见他们在挂七夕的广告牌。"


他说:"我突然想起来有一年情人节,我看见你在学校便利店买了一块巧克力。"


李希侃张了张嘴,没有吭声。


毕雯珺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要把巧克力送给谁。但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觉得很不爽。"


他看着李希侃:"去年你妈妈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要到这座城市来了。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停了停,说:"所以我请求了她一件事。"


李希侃呼吸有点紧:"什么事?"


毕雯珺深吸一口气:"我问她,如果你没有喜欢上相亲对象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上相亲对象。所有都是未知数。"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笑了笑:"希侃,你还欠我一块巧克力呢。"


李希侃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你这么记仇吗?你那么想要那块巧克力啊?"


毕雯珺认真点头:"想。"


李希侃一愣,突然有点生气:"你就是想说这个啊?"


毕雯珺摇了摇头:"我是想说,我不想再因为一块巧克力就跟你冷战了。"


"我想名正言顺地嫉妒,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在李希侃面前,声音有点抖:"李希侃,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李希侃一怔。


过了半天,他吸了吸鼻子说:"今天我碰见小吴和她男朋友在挑戒指。"


毕雯珺专注地听他说话。


他说:"你也知道,小吴家里一直很反对他们交往。"


"她男朋友跟她讲,想让她的家人相信,小吴并没有选择错。我突然就在想,如果不是你,我是不是还有更好的选择。"


毕雯珺呼吸一滞。


李希侃说:"我想了很久,发现是有的,更轻松的选择,不用那么辛苦的选择。"


"可是"他说:"那些跟我都没有关系。再好我也不想要。"


"毕雯珺,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缓缓地把戒盒拿了过去:"我想要一个正确的选择,就像小吴和他男朋友那样。"


他顿了一下,戒指被套牢在无名指上。


李希侃伸出手来,朝毕雯珺挥了挥:"我觉得这就是我最正确的选择。"



到了年末,李希侃不放心托管的宠物店,亲自把小瓜和豆沙包送去吴小姐家。


确认家里断水断电关好煤气后,他和毕雯珺坐上了回老家的飞机。


抚顺下过好几场大雪,触目所及都是白茫茫一片。


李希侃在漫天大雪里,想起盛夏里的冰凉梦境。


还好梦境照进现实,他身边有人可靠。


原来的房子,家里一直没有卖掉。


李家父母打了飞的过来,住在从前的地方。


单元楼有点旧了。


路灯下落着雪。


两个大爷坐在小卖部的屋檐底下下象棋,搪瓷茶杯还冒着热气。


李希侃和毕雯珺拎着行李进了门。


他两手牵着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要英勇就义的烈士。


满室的沉默里。


李希侃没敢抬头。


过了半晌听见一声冷哼。


李爸爸说:"臭小子还不滚进来,挡在门口整啥呢?"


屋外檐上积雪惊落,尘埃落定。


站在玄关的两个年轻人倏然惊觉,父母都已经老了。


不再是因为他们犯了错就能抡起扫帚打过三条街的年纪。


何况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北风紧急,呼呼震响窗户。


年夜饭集两家之力,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李希侃辛苦攒下的彩礼钱到底没送出去。


反而被毕爸爸发了厚实的大红包。


他觉得有点没面子。


毕爸爸喝高了,语重心长地拉着李希侃的手:"侃儿啊,听我一句劝,年三十晚上咱就别拉琴了,行不?"


李希侃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该悲该喜。


狠狠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忍笑的毕雯珺。


电视开着不过是把春晚当背景音乐。


屏幕上喜气洋洋一片,红的鲜艳朝气,鞭炮和烟花一起响。


李希侃端着碗看了一眼。


李妈妈说:"现在管控太严了,都不敢随便放烟花的。十几年前那会儿多热闹。"


毕妈妈说:"没办法,污染老严重了......小侃,吃排骨。"


李希侃连忙笑眯眯说好,埋头吃饭。


毕雯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吃完饭他们不敢造次,大家各回各家。


父母都不熬夜,早早睡下。


李爸爸喝多了酒,醉倒在沙发上,呼噜震天响。


李希侃没那么早眠,坐在书桌前玩手机,百无聊赖地等零点。


顺便穿梭在各大好友群里抢红包,手指点的飞快。


一没注意,成了运气王。


同学群里嚷嚷着运气王发下一个。


李希侃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


正打算假装已经睡了。


群里炸开了锅。


毕雯珺发了个两百的大包。


李希侃懵了。


看着蜡笔小新的头像,气到牙痒痒。


他说:"你干嘛呢?"


毕雯珺没回。


他说:"你钱很多是不是?"


毕雯珺还是没回。


他说:"我的红包呢?"


墙壁对面响起三下敲击声。


李希侃一怔,好半天没明白毕雯珺是什么意思。


没过一会儿,窗外隐隐约约有了点亮光。


李希侃跑过去拉开窗帘。


毕雯珺站在楼下用力朝他挥手,挥舞着燃烧的仙女棒。


烟花在他手心绽放,点亮了毕雯珺的脸。


这是属于李希侃一个人的烟花。


他一瞬间心跳飞快。


却确切地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


他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单元楼有点老旧,楼道坏了声控灯,一团黑暗。


唯有李希侃指上银环反映出一点光。


他低头看了看,平静地走下楼去。


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每一个台阶都很稳,每一步他都离毕雯珺更近一点。


他这么走了很多年,轻车熟路,不知疲倦。


积雪很厚,白到反射出亮光,同他的戒指一样。


李希侃一步迈出楼道。


看见了毕雯珺的脸,被手心烟花照亮。


他恍然明白,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毕雯珺时的那个李希侃。


只需瞧他一眼,笑意便跃然嘴角。


远方传来钟声。


零点了。


毕雯珺皱了皱眉,递过来一只仙女棒,解下围巾包住了他裸露的脖子。


他笑起来:"新年快乐,李希侃。"


李希侃眨了眨眼:"新年快乐,毕雯珺。"


又是一年过去了。


毕雯珺问他:"新年愿望呢?"


李希侃认真地想了想,踮起脚尖凑上来亲了毕雯珺一口。


想起十七岁时的一轮月亮。


他觉得人生真的好长好长,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变数,所以他想许一个长达一生的愿望。


仙女棒还在燃烧,同烟花一样漂亮,却并不喧闹,不会淹没了他的言语。


这一次,毕雯珺清清楚楚听到了李希侃的声音。


"岁岁平安,年年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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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拖更了,非常抱歉,又是深夜。
感谢看完的你们,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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