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

【毕侃】热岛效应

宝二:

往后余生且长,山水终有相逢。
一发完,he,全文1w+
我是真的废,又在深夜打扰。感谢所有愿意看这篇文的朋友,爱你们。



八月初,天热上了四十度。


高温橙色预警高悬不下,全国都进入烧烤模式。


李希侃这年大学毕业,毅然决然地签了离家甚远的一个offer。


也不知道他在急什么,一秒都不想多等,合同还没生效就匆匆奔了过来。


李希侃出了南站,跟阿姨打完电话,推着行李箱往公交站台走。


他今天穿了粉色长袖,两件套,没过一会就被汗湿透,衣料变得纤薄贴在脊背上。


城市热岛效应严重。


骤雨突至。


噼里啪啦砸下来,稠密急切凑成水帘,模糊了对面的景物。


车来车往溅起积水,李希侃没带伞,拉着行李箱往里退了又退。


他低下头刷新确认,高德地图显示下一班公交车还有七站到达。


一台黑色汽车冲破水幕,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落下,男人倾身喊他:"上车。"


李希侃一怔,反应过来嘟囔了一声:"我没带伞。"


男人开了车门,快步朝他走过来,伸手接过行李箱:"你上车,我去放行李。"


李希侃也没客气,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裤脚。


后座递来一条毛巾。


李希侃下意识说谢谢,接过毛巾开始擦头发。


过了半天,他的手僵在头顶,缓慢地转过头去看。


后座的姑娘长发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只小虎牙:"你好,我是雯珺的朋友,我姓吴。"


李希侃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说:"您好,我是李希侃。"


吴小姐掩唇偷笑:"雯珺把你的基本情况都告诉我了,不是外人,你别客气。"


李希侃看她一会,点头说好。


毕雯珺回来了。


西装外套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比李希侃狼狈。


他顺手拿过李希侃手里毛巾往自己头上招呼。


李希侃问:"你怎么来了?"


毕雯珺脸罩在毛巾下,闷声闷气:"我妈让我来接你。"


李希侃想起出站时接的电话,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说完打了个喷嚏。


毕雯珺没说话,把毛巾扔回他怀里,顺手关了冷气。


车子走过两条街。


吴小姐打破了沉默,一来二去和李希侃唠起嗑。


李希侃很会说话,三言两语逗得姑娘笑不拢嘴。


姑娘的视线在他两身上转了几个来回:"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李希侃愣了,瞥了一眼毕雯珺:"他没告诉你吗?"


吴小姐摆摆手,眼底清亮:"哪能什么都问他啊。"


李希侃缓缓眨了眨眼说:"你猜。"


吴小姐想了想:"大学同学?"


李希侃摇头。


吴小姐又想了想:"合作伙伴?"


李希侃还是摇头。


他指了指毕雯珺,又指了指自己:"我两,娘胎里认识的。"


吴小姐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你也是东北人啊?"


李希侃接着摇头,神秘兮兮地:"我是混血。"


吴小姐彻底懵了:"哪里混哪里啊?"


"东北混温州。"


有道声音率先响起。


李希侃扭头去看驾驶座上的人,看见那人嘴角一点笑意。


倾盆大雨里划开道口子,乍破天光。


时间指针拨回二十三年前。


毕家和李家在同一栋单元楼住对门。


中午十二点,炒菜的香味会从毕家厨房飘进李家客厅。


晚上毕爸爸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主持人的播音腔里混杂着李家小儿子在练小提琴。


杀鸡一般,呜咽悲愤,发出喑哑的嘶鸣。


毕爸爸脑瓜子疼,朝着卧室喊自家儿子:"雯珺,让希侃歇歇吧。"


毕雯珺正在写数学练习册,"解"字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敲了敲面前的墙壁。


嘶鸣声便消失了。


他低下头继续列方程式。


房间陷入突兀的沉寂,静到毕雯珺有些烦躁。演算纸划满整整一页,他推来覆去求不出X的值。


过了一会儿,墙壁对面响起敲击声,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毕雯珺叹口气,拿起书拉开门,脚下步子却飞快:"我去对面写作业。"


电视上正在播报个人所得税修改方案,毕爸爸心不在焉应了声嗯。


毕雯珺早连影子都没了。


李希侃只比毕雯珺小半岁。


李爸爸早年跑去南方经商,说要赚笔大钱衣锦还乡。


钱赚没赚到不知道。


衣锦还乡娶来了漂亮的南方姑娘。


南方姑娘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头三个月吃什么都害喜地厉害。


对门的毕妈妈做了青菜牛肉粥送过来。


南方姑娘浅浅尝一口,肚子里小祖宗轻轻踢了踢她,她眼睛一亮,过一会把整碗粥吃了精光。


隔年五月,南方姑娘升级做了李妈妈,生下一个男孩,健康活泼,重六斤三两。


刚出生的孩子小脸皱巴巴的,一碰就哭,声音震天响。


李妈妈哄了半天,实在没了办法。


毕妈妈抱着儿子来看新生儿,怀里小男孩半岁大,眼瞳乌黑地亮,一言不发地盯着婴儿看。


他看了一会儿,床上的孩子也睁开眼瞧他。


窗外太阳光透进来,撒在他们脸上。


哭声戛然而止,李家的孩子咯咯笑起来,咧着没牙的嘴巴。


毕妈妈和李妈妈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毕妈妈后来拿这事打趣,每次提起来都要揶揄一番:"让你们小侃给我家做儿媳妇啊,我不会亏待他的。"


她这么说时,正和李妈妈坐在李家客厅闲聊。


毕雯珺拿着练习册来敲门,问好后进了李希侃的房间。


李妈妈看着卧室门关上,几分钟后传出一阵阵的笑声。


她回过头来,眉眼弯弯,说:


"好的呀。"


车在碧桂园小区门口停下。


毕雯珺下车送吴小姐:"今天太晚了,改天大家再一起吃个饭。"


吴小姐点头说好,视线看向副驾。


李希侃摇下车窗,笑眯眯地朝她挥手说再见。


吴小姐走远了,背影隐没在茫茫夜色里。


路边湿漉漉的,地面凹凸不平有些积水。


毕雯珺没上车,背对着他点燃一根烟。


夜色愈来愈深,把一切都吞没成暗,他指间却有一点星火,像团流星碎片,摇曳闪烁。


李希侃把头靠在车窗边,冷风吹过打了个哆嗦。
他把手指缩回衣袖里,轻声说:"毕雯珺,我饿了。"


火光灭了。


李希侃跟着毕雯珺回了家。


毕雯珺松开领带,朝他指指洗手间:"你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我去做饭。"


李希侃说了句哦。


他低头往下看,玄关摆着两双拖鞋。


兜里手机响起来,是妈妈的来电。


李希侃一边按下通话键,一边往洗手间走。


李妈妈说:"见到人了吗?"


李希侃往厨房看了一眼说:"见到了。"


李妈妈问:"怎么样啊?"


李希侃一怔,蓦然想起车窗落下那张好看的脸,支支吾吾地:"挺好的呀。"


李妈妈笑了一声:"那就好。"


顿了顿,她又说:"你别给人家雯珺添麻烦啊。"


李希侃拉开门说:"哦。"


好像有点委屈。


他挂了电话,看见洗漱台上规矩摆放的牙刷,毛巾,漱口杯。


成双成对。


忽然觉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有些可笑。


他这么站了好一会,毕雯珺的声音响起来:"你衣服拿了吗?"


李希侃像只受惊的猫,跳起来打开了花洒,水花迸溅,立马淹没了说话声。


门外静了片刻,声音再响起来时,脚步好像远了。


李希侃松了口气,想了一会儿,低头打开微信。


消息置顶是个蜡笔小新的头像。


对话框干干净净,而上一条消息是四年前了。


他眸中没了亮色,手机放到洗漱台上转身去洗澡。


整张脸埋入水幕里,闭上了眼睛。


屏幕还亮着,上面清清楚楚,只有四个字。


"一路顺风。"


晚饭吃得不尴不尬。


三菜一汤剩下一半。


李希侃和毕雯珺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整整有十八年。


从出生起,没有谁比他们陪伴彼此的日子更长久。


即使中间隔了四年鸿沟,也不至于看不出来对方的情绪变化。


李希侃总觉得他这次来,毕雯珺有些冷漠。


诚然他从来不是个热情的人,可对李希侃却从没吝啬过笑容。


李希侃想到玄关的拖鞋和那些洗漱用品。


隐约明白了什么。


晚上他在客房睡下。


空调温度有点低,他睡得昏昏沉沉,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拾不起放不下,逼得他流下眼泪。


这场噩梦简简单单,李希侃惊醒过来却大汗淋漓,捏着被角喘了半天的气。


他把抽噎声咽回喉咙,下意识屈指敲了敲墙壁,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音。


李希侃把手收了回来。


空调温度真的太低了,他想着,攥紧了手指。


好冷啊。


把自己摔回床铺里。


望着天花板呆了一会。


他自小睡的床只有一米六长,同他的心一样,这样狭小,只装得下一个人。


换到这张,总觉得空空荡荡,如坠三里雾中,不辨西东。


李希侃抬起胳膊挡住眼。


门突然开了。


外面的光透进来,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射线。


李希侃侧过脸。


毕雯珺逆光而立,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没有人开口说话。


毕雯珺却关上门走了过来。


他在床边坐下,隐约是一个让人安心的轮廓,柔软的垫子塌陷下去了一块。


纱帘轻薄,泄露今晚的月光。


李希侃往旁边挪了挪。


毕雯珺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冰冷里突然出现了热源,李希侃心上的重量融化掉一半。


屋外蝉鸣鸟叫,彻夜狂欢,不知疲倦。


过了好久,李希侃数到第三百二十只羊。


毕雯珺大概以为他已经睡着,黑暗里总算有了声响。


他说:"希侃,我好想你。"


过了几天,毕雯珺带李希侃去中心广场银座四楼吃海底捞。


门外排了好长的队。


毕雯珺领着他穿过人群往里走。


走到尽头,吴小姐坐在桌前热情地冲他们招手。
李希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已经坐到了她对面。


旁边毕雯珺在面无表情地点单。


他突然又感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垂下眼抿住了嘴巴。


吴小姐手指晃了晃在喊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一个硕大的二维码。


她歪头微笑:"上次走得急都忘了加好友,下次我请你喝茶啊。"


然后又瞟了一眼毕雯珺,手指并拢小声吐槽:"这个北方人都不懂下午茶的乐趣的。"


毕雯珺没吭声。


吴小姐又问:"希侃,我这么叫你可以吧?"


李希侃点点头。


毕雯珺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锅底我点全辣的了。"


吴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


毕雯珺不加理睬,李希侃意识到气氛不对连忙抢白:"还是四宫格吧,加一个番茄一个菌汤。"


吴小姐羞涩一笑:"希侃你真体贴。"


"啪"一声。


毕雯珺摔了iPad。


他冷冷看着李希侃:"你们点吧。"


李希侃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了一副笑脸打圆场,捡起iPad递给吴小姐:"他就是脾气怪怪的,吴小姐你别放在心上。"


吴小姐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习惯了的。"


姑娘毫不在意地低头点菜,李希侃看在眼里,心里夸了句好脾气。


还有点莫名的酸楚,他用了用力气,才费劲压回去。


吴小姐点完菜,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店里,突然笑了。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火锅,人生理想是开一家自己的火锅店,然后吃完上顿吃下顿。"


李希侃作为观众,配合度满分,附和地点头:"我也有差不多的梦想。"


吴小姐往前凑了凑:"是吗?你的梦想是什么?"


李希侃正要开口。


被晾了很久的毕雯珺突然不冷不热地插话:"吃咖喱牛肉吃到撑死。"


李希侃转头看他一眼。


那人云淡风轻地喝了口水。


他回过头去跟吴小姐解释:"我们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叫《我的理想》,我当时就写:我的理想就是,能一直吃免费的咖喱牛肉,吃到撑死。"


吴小姐乐了,笑着问:"真的假的?"


李希侃重重点头,然后不怀好意地眨眨眼,神情狡黠像只狐狸:"你知道老毕写的是什么吗?"


小学时期的男孩子普遍发育缓慢。


李希侃却是发育过快的那一个。


他运动神经谈不上多么发达,却皮得厉害,乱七八糟的社团运动报了一堆。


可能因为锻炼过度,到小学五年级时已经快比对门孩子高出一个头。


下午放学毕雯珺坐在操场边看他踢足球。


毕雯珺没有李希侃高,可他好看,温柔,成绩好。


十足符合小女生的恋爱脑。


那个女孩被推到毕雯珺面前的时候,他正专注地看李希侃。


李希侃跑的飞快,发梢都在风里飞扬。


像一只轻盈的蝶。


只是这蝶抢不到球,着急地频频跺脚。


毕雯珺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


李希侃像能听见笑声般转过头。


看见有个女孩正红着脸跟毕雯珺说什么。


毕雯珺皱着眉,过了一会儿点了头。


李希侃心思跑到三里外,身心分离,脚上动作却没停。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李希侃应声倒地。


跌倒的一瞬间他看见毕雯珺蹭地一下跳起来,没有犹豫地朝他跑来。


身心分离,他的身体倒了下去,心却晃晃荡荡飞的好高。


李希侃踢球崴了脚。


被毕雯珺背着往回走。


毕雯珺比他低,背起来不是很容易,摇摇晃晃地走S字。


李希侃只好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以保不会摔倒。


实际他有点多虑。


毕雯珺背他背得很稳,步子放到很慢,额头上沁出好多汗。


李希侃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地搂着他:"刚刚那女孩跟你说什么啊?"


毕雯珺把他往上掂了掂:"来告白。"


顿了顿他补充:"她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李希侃嗯了一声:"这样啊。"


街道尽头一抹斜阳,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


远远看过去,仿佛一个人。


李希侃这会儿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了,不安分地晃荡腿,跟毕雯珺开玩笑:"你可是要当我媳妇的人啊,我警告你恪守妇道。"


毕雯珺身形一晃,差点趔趄跌倒:"谁说的?"


李希侃得意洋洋,语气夸张:"你妈跟我妈订的娃娃亲,你连这都不知道?"


毕雯珺明白过来,却没接着他的话讲:"明明是你给我们家当儿媳妇,再胡说八道,打你信不信?"


李希侃胡搅蛮缠,闹腾起来去锤毕雯珺的肩膀:"不管不管,我比你高,你就得给我当媳妇。"


毕雯珺无奈:"个高就行?"


李希侃重重点头:"当然啦,个高才能保护个小的啊。"


毕雯珺哦了一声说:"行了行了别闹,你当心摔下去。"


李希侃瞬间安分乖乖趴好。


夕阳西下,古道西风,两个人影慢吞吞走在大街上,身形被渡上一层金光。像极了藤和树。


当天晚上,毕雯珺奋战到十一点半,写完了这周的布置作文。


题目是《我的理想》。


这篇作文第二天被语文老师声情并茂地在讲台上当众朗诵。


"我的理想,实在小学六年级前长到一米八。实在不行的话,初一也可以..."


李希侃笑出了眼泪,弯下腰捂住肚子。


窗外天气晴朗,树干上有二三麻雀,枝头开了满朵的花,整间教室暗香浮动。


语文老师怒极反笑,手指在最后一页的白色区域反复敲打。


"我说过多少次了,写错字了不要涂改,轻轻划掉接着写就行,阅卷老师也看不出来。毕雯珺你看看你的作文!"


李希侃抬头看,作文的最后一句被毕雯珺用修正液盖住,在湛蓝的钢笔字旁边格外显眼。


他数了数,那句话一共有十四个空格。


后来毕雯珺真的长高到一米八。


一米八不止,又一米八三,一米八五,一米八七。


只是后来李希侃绞尽脑汁,还是没能想出来。


那被盖住的十四个空格,究竟写了什么。


吃完火锅,他们去五楼看电影。


吴小姐挑挑捡捡好半天,最后选了恐怖片。


电影开场,李希侃视死如归。


不是怕。


是尴尬。


左手毕雯珺靠在椅背上不动如山,右手吴小姐捧着爆米花咔嚓咔嚓。


李希侃居中而坐,感觉黑暗里唯独自己在发光发亮,如坐针毡。


第一个女鬼飘着出现。


李希侃哆嗦了一下。


吴小姐语气惊讶:"你怕啊?"


李希侃强颜欢笑:"不是,是空调太冷了,太冷了。"


吴小姐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是哦。"


电影剧情继续推进,演到百鬼食人。


吴小姐吃着爆米花看得有滋有味:"这化妆不行,国产恐怖片就是特效化妆太假了,你看他那牙还是荧光的。"


李希侃欲哭无泪,本着演戏演到全套的心态配合地点头说:"是哦。"


他就这么一颗小心脏,木桶打水七上八下,随时有撅过去的可能性。


惊恐过后,他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想了想恍然大悟。


毕雯珺比他还怕这玩意。


为什么没有动静?


李希侃偷偷别过脸瞥一眼毕雯珺。


电影画面突然一亮,白光把他侧脸照亮,睫毛低垂投下一片扇形阴影。


他深陷在座位里,紧闭着一双眼,唯有眼角泪痣生动。


李希侃一瞬间气血上涌气到颤抖。


好你个毕雯珺偷偷闭眼不告诉我,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革命了?


电影快到高潮。


开始满屏血肉模糊,青面獠牙。


吴小姐与电影音效二重奏,咔哧咔哧地咬爆米花。


李希侃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被僵尸分食,又往座椅里缩了缩,直到退无可退。


一只手突然覆上他的眼。


毕雯珺声音很低:"别怕。"


另一只手落在他后背,沿着脊椎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紧绷的背。


李希侃心里一动,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些有的没的。


十七岁那年的元旦。


市电视台在办跨年晚会,不到九点就放起烟花。
那天他们在上晚自习,外面一片流光溢彩,学生那还有心思听课。


都是高三考生,任务重压力大,除了原则性问题,老师们一向是能惯着就惯着。


教导主任说:"大家出去放松一下吧。"


欢呼声响彻教学楼,脚步踢踢踏踏,憋坏了的学生跑得比百米冲刺快,争先恐后地涌出。远处的街道都跟着抖了抖。


人造地震。


李希侃站起身来也想跟着往下走。


被毕雯珺拽住了手腕。


毕雯珺朝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拉过他逆流而上,冲破人群,披荆斩棘地开出一条路。


楼道灯坏了,人群的沸腾声在脚下越来越远。


而李希侃怕黑。


毕雯珺牵着他慢慢走,察觉到手心的汗后回过头。


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换了个姿势,挪到李希侃背后去揽住他的肩:"别怕,害怕的时候就闭眼,我在呢。"


明明都是黑暗,可确实就不一样了。


李希侃缓慢地往前走,好像明白毕雯珺是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


他听见生锈的大锁被打开的声音。


铁门豁然洞开。


风声扑面而来。


毕雯珺松开手,整片天空在李希侃面前被点亮。


顶楼风急声大,烟花和星辰都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


五彩缤纷的光,照亮了李希侃的半边侧脸。


他夸张地伸长了胳膊朝着天空比划:"老毕老毕!你看好看吗!"


毕雯珺盯着他看,肯定地点了点头:"好看。"


李希侃收回手转过身面对他,毕雯珺已经比他高了,他得这么仰着头才能对上对方眼睛。


李希侃吸了吸鼻子,低声说出一句话。


一朵烟花升空炸裂。


毕雯珺啊了一声,凑到他面前来:"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李希侃眨了眨眼,脸色却像是被冷风吹到苍白:"我说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很冷静:


"我要去温州了,毕雯珺。"


跨过元旦就正式进入了高考这一年。


李希侃的成绩不算打眼,李家父母商量过很久,决定举家迁往温州。


李妈妈联系好了学校,可以把李希侃的名字挂上去参加高考。


万事俱备,只欠一张飞机票。


离别其实也没有那么快。


又过了半个学期。


四月六号,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李希侃要走了。


毕雯珺送他一张光盘,他说:"我把你喜欢的歌都录在里面了,你记得听完。"


说完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时间来不及,录得可能有点仓促。"


真的太仓促。


李希侃走的那天,毕雯珺匆匆赶来。


广播开始反复提醒乘客登机,李希侃的名字被提起三遍。


他只来得及和毕雯珺交换了一个六秒钟的拥抱。


随后便被爸爸拉走,身后毕雯珺慢慢变成一个圆点,淹没在了人群里。


过了安检,再看不见。


飞机起飞前,毕雯珺发微信给他:"李希侃,我比你高了。"


李希侃的思绪飞快。


毕雯珺说过,清兵线要一个一个清,推塔也要一个一个推,万事都需要耐心通通急不得。


所以李希侃很耐心地等了很久。


他的游戏快通关了,他还差一把钥匙来打开通往终点的门。


他的钥匙在哪里?


李希侃回他:"所以呢?"


聊天界面的顶端,显示对方编辑中,久久没有变化。


最后浮现在他眼前的,是四个大字。


"一路顺风"


李希侃后来听过毕雯珺送他的那张光盘,真的都是他喜欢的歌,也真的录得仓促,歌曲播放完毕还有好长一段空白。


他每次都停在这片寂静里,不敢继续播放。


如同他和毕雯珺的故事,肩并肩走过满满当当一段时光,往后余生全是空白。


毕雯珺和李希侃走在回家的路上。


李希侃有一瞬间的恍神,有种陌生的熟悉感浮上心头。


他偏偏在这个关头又想起了吴小姐。


盛夏时节大雨突至,浇灭了他的一腔孤勇。


李希侃看了一眼毕雯珺:"吴小姐人挺好的。"


毕雯珺正在开门,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过了会又恢复如常嗯了一声:"我也觉得挺好的。"


他打开门。


李希侃坐在玄关慢吞吞地换拖鞋,背对着毕雯珺:"那你看我什么时候搬出去比较好?"


无人回应。


好久之后,李希侃转过头去看。


正好对上毕雯珺的视线。


半晌后,毕雯珺抬手指了指房间的某个角落:"不用急,我要走了,房子反正空着,你还可以住一阵子的。"


李希侃顺着他指尖望去,28寸的行李箱摆在客厅。


李希侃一愣:"你要出门啊?"


毕雯珺嗯了一声,说:"我要出差。"


李希侃攥紧了衣摆:"去哪里啊?"


毕雯珺说:"美国。"


李希侃问:"什么时候啊?"


毕雯珺说:"周六下午五点。"


李希侃再没问什么,接下来的内容就不是他该知道的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去那里会不会想我?


那我一个人怎么办呢?


字字逾距,与他无关。


晚上李希侃从噩梦里醒来,大床空空荡荡,半边是冷掉的空白。


他再没有去敲那面墙。


只有两情相悦才叫心照不宣,得不到回应的都是一厢情愿。


星期六下午两点,吴小姐约李希侃在步行街喝茶。


毕雯珺和他一起出了门,打车去城北机场,顺路经过步行街。


下车时,他看见了毕雯珺的单程机票。


想了想,他转过身跟毕雯珺说:"一路顺风。"


吴小姐向来早到,已经替他点好一杯柠檬茶。


真是人在一起久了,连习惯都会相似。


吴小姐见他枯坐,体贴地询问:"希侃你不喜欢柠檬茶吗?"


李希侃没有说场面话:"我更喜欢冰镇可乐。"


吴小姐一手托腮,手指点在桌面上:"雯珺挺喜欢这个的,我原本以为你也会喜欢。"


言语之中,似有深意。


李希侃隐约能猜到她今天目的。


警告或是提醒,都是要他远离毕雯珺。


吴小姐却从口袋掏啊掏,最终递过来那天的电影票。


她咬着吸管喝奶茶,语气很遗憾:"我那天回去刷了微博才知道,这部电影还有彩蛋。我们走的太着急了。"


李希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向来没什么耐心等彩蛋,反正都是给他们公司的下一部片子做铺垫,没什么意思。"


吴小姐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她说:"可是没有它的话,就不会开启新的故事了。"


李希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吴小姐接着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毕雯珺的女朋友?"


李希侃愣住了,顿一下问:"你不是吗?"


倏忽里响起一声轻笑,吴小姐伸了伸懒腰:"我早说毕雯珺有私心,我妈还不信,非逼我跟你继续见面。"


李希侃怔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吴小姐是南方口音,语调又轻又软,说的话却像平地惊雷,炸懵了李希侃。


她语气平平:"我不是毕雯珺的女朋友,"说完笑了,露出一只小虎牙:"我是你的相亲对象。"


李希侃一惊,缓冲不过来,心脏剧烈跳动。


他的拼图一开始就放错了位置,难怪看着奇形怪状不成样子。


他说:"你不要骗我。"


声音在抖,像要哭出来。


吴小姐盯着他看,缓慢收敛了笑意,她叹了口气:"毕雯珺真是幸运。"


她说:"我不骗你,半个月前你决定来这里工作,你妈妈同时打了电话给毕雯珺,要他给你介绍对象。"


她问:"我们公司那么多单身女孩,你猜他为什么偏偏把我介绍给你。"


李希侃不敢去想这个答案,屏住了呼吸看她。


吴小姐眼底亮晶晶的,像有水光潋滟,她托着下巴眨了眨眼:"因为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说到这,她轻蔑地笑了一声:"毕雯珺这个怂货,装得毫不在意,不还是存了私心。"


可是爱情,原本就是自私的。


你喜欢一个人,当然满心满眼都是他。眼神说不了谎,其他人都是海上孤岛,唯有他是你的灯塔。情之所钟,心之所向。


李希侃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像是喝到烂醉,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把钥匙怼进孔里打开门。


玄关摆着两双拖鞋。


他此时仔细来看,才发现两双都是四十码以上的男士拖鞋。


他冲进洗手间。


洗漱台上摆着牙刷,毛巾,漱口杯,全是成对的。


可其中有一套是全新。


李希侃的脚步踉跄起来,慌张地撞到了头,他顾不上疼痛,跌跌撞撞又往卧室跑。


一把推开门,蹲下来开行李箱。


密码是1121。


行李箱底部有个夹层。


他滑开拉链,伸手去掏。


摸出来一张光盘。


心跳声好似鼓点飞腾,敲打出黄河之歌的磅礴气势。


李希侃把光盘放进电脑。


摸上鼠标的一刻发觉自己手指在颤。


他沉浸在过去四年,以为得不到开启下一关的钥匙。原来是自己耐心不足,不晓得现在算不算晚。


咬了咬牙按下播放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先响起歌声,然后回归寂静。


李希侃在这片寂静里闭上了眼。


漫长的四分钟空白后。


他听到了毕雯珺的声音,风一样,回荡在屋子的每个角落。


李妈妈正在凤凰古城拍照,李希侃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按下接听,李希侃说了一句:"喂,妈妈..."


然后没了声音。


八月酷暑,阳光炽热,李妈妈戴着墨镜遮阳帽全副武装,手上还摇着一把小扇子。


她抬头看天空。


城市太热了,气温比郊区高数倍,包围之下如同汪洋大海中的岛屿。


这样的高温会带来倾盆大雨,引发铺天盖地的洪水长啸。


李妈妈停下手中扇子。


心里明白有座岛屿已经燃烧许多年,昼夜不息地发烫发亮,太过炽热地等待大雨平息所有惴惴不安。


李妈妈笑了一声:"去吧,小侃。"


去机场的路上,李希侃满手是汗。


他心想自己这样没出息。


时隔多年,他仿佛变回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十七岁的少年。跟在毕雯珺身后逆流而上,去看一场免费的烟火表演,仅仅瞥见那人被光照亮的侧脸,心跳就漏了拍。


而毕雯珺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动作变成慢镜头,每一步都踩点在他心跳的节拍上。


毕雯珺故意低头看表,错开他的目光:"你怎么来了?"


李希侃抬头看他一会,突然一把夺过他手中行李箱放倒在地。


叉着腰站了上去。


他说:"我妈让我来找你履行承诺。"


毕雯珺一惊,不得不抬头看他,于是露出了眼睛。


李希侃注视着这双漂亮眼睛,想起许多个日日夜夜。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倒影。


他咬了咬唇,气势软下来:"我才知道吴小姐不是你的女朋友。"


毕雯珺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是我的女朋友?"


李希侃自知理亏,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毕雯珺没有说话。


李希侃气不打一处来:"我听完你给我的光盘了。你还要打死不说吗?"


毕雯珺睫毛颤了颤,似有犹豫:"你,你不是喜欢吴小姐吗?"


李希侃绝望扶额,觉得面前男人就是万年铁树成了精:"我喜欢谁你不知道吗?"


他眼中有光,好似漫天焰火升空,流光溢彩。


毕雯珺突然想起了十七岁的元旦,李希侃那句被烟花绽放掩盖了的话。


李希侃朝他伸出手:"我的相亲泡汤了,你这个中间人要不要赔偿我?"


毕雯珺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要赔多少?"


李希侃笑眯眯地:"不多不多。毕雯珺,光盘最后的那句话,你再跟我说一次。"


毕雯珺张了张嘴。


他打死不说的秘密实在太多,桩桩情深意重却不敢宣之于口。


比如三岁时妈妈问他:"让豆豆给你做媳妇好不好?"他郑重其事地说了好。


比如五年级时写语文作文,他深夜挑灯,一字一句地写上结尾"我想快快长高,好好保护他。"


比如初中时他明明认真列方程式,等反应过来满张演算纸却写了李希侃的名字。


比如十七岁那年的四月六日,他目送李希侃登上南行的飞机。输入框里翻来覆去,删干净了一句"我喜欢你"。


毕雯珺握紧了他的手:"希侃,元旦放烟花那天的话,你再跟我说一次。"


头顶飞机飞过,蓝天划出白色弧线。


那是一如童年的晴朗天气。


李希侃低下头去,双手环住了毕雯珺的脖子。


机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人朝他们看过来。


李希侃吻上毕雯珺,不留一点空隙。


四周迎来送往,牵着小女孩的一家三口,拉着登机箱的空姐,笼子里准备托运的英短。


李希侃突然觉得毕雯珺打死不说也没什么关系。


山不过来,他就过去。


短暂的离别又有什么关系。


山水终有相逢。


八月,他迈进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重回少年时心动的盛夏。


起风了。


风从两个方向来,缠绵交织成同一句话。


"李希侃""毕雯珺"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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