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

【毕侃】二十面相

我真的爱

宗伝唐茶:



时尚通常是丑陋的一种形式,以至于人们忍无可忍地每六个月便要把它修改一下。


李希侃并不知道这话是王尔德说的,不妨碍他把这些字奉若圭臬。甚至六个月都嫌太长,他恨不得每个月都换一套风格,时尚博主夸他新时代活力甜心领军人物,转头就被他拿颓废苍白的造型打了脸。


不管怎么说总是有人在夸他了,相比刚出道时待遇不知好了多少。


 


那时他还只是个网红,带货能力惊人,流量越来越大,时尚圈也不得不矜持地向他伸出橄榄枝。话虽如此也不过是邀请他去做些时尚综艺的嘉宾,他笑得傻乎乎地应下,心里门儿清:自己在那些女魔头男魔头中只不过是个吉祥物。


吉祥物就吉祥物,有钱不赚是王八蛋。


第二次做常驻嘉宾就赶上了天桥风云。天桥风云是老牌综艺,有不错的口碑和固定的受众群体,但二十季做下来各种噱头花招用了个遍,再换班底想新招数也是为难。


除了纡尊降贵地请了Saykan这种时尚网红做嘉宾提高收视率,别的也不过是从之前二十季的边边角角抠下点子来拼贴反复,就比如早早被废止的模特pk项目。


那原本也不关李希侃什么事,他只负责在设计师展示作品时瞥一眼镜头来个又甜又魅的微笑,魔头们商讨结论时看准风向插几句话,公开点评时一脸天真地鼓励参赛的设计师和模特:


“我喜欢你的披肩,我会很想穿它。”


“你是怎么想到用丝佛拉的?我以为它只能做日常妆。”


“定点那个转头实在太美了,我不允许有人不同意你是这一期的最佳模特。”


 


转折发生在赛季中途。参赛者已经淘汰了一半,彼此之间气氛紧张神经敏感,今天这个抓着头发咆哮一定是谁谁弄坏了自己的缝纫机,明天那个对着镜头歇斯底里说我的创意被那个婊子养的偷走了。


就总是会有相同的事情发生:一名脾气暴躁的设计师走秀当天被自己的模特放了鸽子。


最早的几季天桥风云就出过类似事情,节目组不可能毫无预料,只能说这种戏剧性冲突就是节目组想要的,静静拍摄设计师泪水的镜头背后不知藏了多少幸灾乐祸。


体型几乎是个球的设计师终于没有找到能救场的人,硬着头皮独自一人走上runway,在已经知道来龙去脉的魔头们故作诧异的目光中最后一搏:能不能请一位嘉宾帮忙试装走秀。


魔头们冷漠地靠进椅背,李希侃注意到导播不停地冲他竖起大拇指,经纪人兼好友余明君凑在导播身边耳语几句向他做出了双手合十的请求动作。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配合地开口:“我乐意帮你一次……但我真的不会走秀。”


“没关系!哦我永远爱你Saykan!”设计师的眼泪不停地落进络腮胡子里,生怕他反悔似的拽着他就往后台换衣服去。


 


给女模特准备的当然是女装。好在欧美女模普遍骨架高大两圈,181而身量瘦削的李希侃倒也能把自己塞进2号样衣。他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人的面脱光,拼命把设计师推出门,看着衣服上一堆散乱的别针夹子却犯起了难。正做着心理准备想索性就把设计师喊进来,门无声推开,另一个嘉宾走进来,视线在他的身体上并没有停顿超过两秒便自然地拿起衣服:“你一个人穿不了,我帮你。”


那是他第一次和毕雯珺交谈。


 


下半截的裙子好穿,只不过要收臀围,毕雯珺一只手掐着他的胯骨,另一只手往别针里多压了几层布料别住。上半身又是带子又是蕾丝,女模胸围再小也不会像他一样平坦,他忐忑地张开手臂,毕雯珺低头替他整理胸口,微凉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按住第二肋胸骨角,微长的卷发毛绒绒地戳在他锁骨上,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了。”他被拍一下脑袋醒过神,艰难地拎起裙纱就要出去拯救地球,马上又被掐着腰按回椅子里,“等等。”


毕雯珺对女鞋的搭配毫无经验,只能凭借从业多年的审美从架子上摸了一双细踝带水钻高跟凉鞋,半蹲下来握着李希侃的脚踝塞进鞋子,捏着踝带简单绕了两圈在小腿后侧打了个结。


李希侃恍惚觉得,凡是被毕雯珺摸过的地方都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了。


他用自己的骨头,拖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皮肉和不该是自己的衣服,走上runway时差点崴了脚。runway地板上二极管的冷光遮掉他的大半视野,他看不到台下设计师们惊愕的表情,也看不到时尚魔头们变了脸色交头接耳的模样。


但他知道他真的要红了——走回后台余明君狂喜地抱住他,一遍一遍冲他喊着:“时尚圈的大门正式为你敞开了!该死的,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李希侃想,时尚圈的大门里面有毕雯珺。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次见到毕雯珺,铺天盖地的骂声就和雪片一样的邀请信一起涌向他。


欧美名媛走个维密都要被骂世风日下背景至上,何况他只是亚洲网红出身。出身已经足够邪道,男人靠女装爆红更是邪上加邪,报纸杂志博客专栏对他没有一句好话。那段时间余明君收走他的手机拔掉他公寓的网线,他依然神经衰弱,昼夜不眠,只能抱着平板反复看毕雯珺走秀的视频,心中效仿着视频里的每个眼神步态。


 


和他相反,毕雯珺是完美符合时尚圈传统的标准蓝血模特。出道早,成名早,新人首秀就是华伦天奴春季成衣。深紫色玻璃秀台上高挑的男模打着伞出现,单手插兜,斗篷半敞,腰上打了两条宽腰带——身段足够优越,唯独脑袋被雨伞挡着看不到脸。


就算模特的本职只是给衣服当衣架,不给看脸也未免过分。全场诡异的沉默中男模闲庭信步地走到定点位置,转动的灯光刚巧打了半片阴影在他身上,他在明暗交际之处松了手,雨伞翻滚着掉下秀台,他在秀台周边小范围的低呼声中影影绰绰地抬头。


低呼声消失了。倒吸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样的场合说明发出这个声音的不止一人十人——紧接着全场哗然。


 


那场首秀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流传到现在的视频清晰度也很值得挑剔。李希侃还是把那个噪点稍嫌明显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憧憬着那扇门里的人,那么去往门里的途中听到的流言蜚语好像也不是那么刺耳难忍。


可是,如果伤害来自目标本身呢?


 


李希侃接到的第一份邀约是海恩斯莫里斯的男装型录,这也是恶评爆发的主要源头。自然他不可能拍整组,但业内无人不知拍了这份型录等于半只脚踏入超模档次,即使只拍一套也足够引人嫉恨。


化妆间等候拍摄的模特很多,有大咖也有他这样的新人。化妆师无暇为每一个人耐心设计妆容,来到李希侃面前时拧着眉头从手包里倒出一堆瓶瓶罐罐,一个颜色接一个颜色地在他脸上比,拿不准这种寡淡五官该配什么色调才能搭得住衣服。李希侃鼓起勇气:“要不然,用毕雯珺走华伦天奴的妆……”


那场修太经典了,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大概也不配干这一行。化妆师愣了一下勾起唇角,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嘲讽地笑了:“行。”


 


最后的拍摄效果其实还可以,时尚界怀着恶意挑剔的心思审视Saykan的表现后也确实有一些说好话的声音:实实在在的末日小v脸,骨架纤细,纸人一般,却也不是苍白的纸——是细腻又有故事的灰纹纸,配上乌玻璃似的眼睛,硬生生把型录拍摄穿出一身悲观主义审判的气质。


颇有媒体青睐这种颓废摇摆的风格,但夸着夸着也从迥异的气质中捕捉到了眼熟的东西。刚下了一个通告的毕雯珺被记者堵在停车场,放大了型录照片的手机几乎戳到他鼻子:“对于新人Saykan完全复刻您成名秀妆面的行为您如何评价?是致敬还是倒贴?”


毕雯珺端详了一下手机上的照片,动一下手指从助理手中拿过提包摸出一支迪奥烈焰蓝金:“替我转交这个给他。他皮肤比较黑,更适合用这个。”


 


大大小小的时尚博客专栏都开始以娱乐的口吻分析毕雯珺话语的每一个字的内在涵义,嘲讽力度只取决于博主人设温和还是激进,结论不外是蓝血超模不屑网红新秀送口红以作嘲讽。迪奥烈焰蓝金最后确实送到了李希侃手中,也成为了李希侃走秀人生中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几次脱口秀通告总会被cue这个梗,他也很快学会了笑着自嘲代入应对。


但一个人回到公寓里躺在床上时,他感觉自己的一身皮肉都被扒走了,扒走了还扔掉,他都不知道该去哪个垃圾桶寻找。


 


拉夫劳伦相中李希侃时前不久还在夸他的时尚博主马上换了面孔,转着笔杆子一串一串讽刺话语窜出来骂他。那也并不奇怪,倘若是复古系列或许大家还会期待一下颓废华丽的复古娃娃,偏偏却是紫标系列。


成品出来他们才想起,网红Saykan更多时候可不是无声息的奢华纸娃娃。他最高热度的ins是一条视频,晒成热带系肤色的李希侃鲜活热情地和几个朋友简单尬舞,自带生命召唤一般的狂欢气息。


这种狂欢气息被拉夫劳伦的自然气质稀释,生命的感觉却更加突出。时尚博主们这一天不约而同地用了《Viva La Vida》做文章配乐,杂志记者们又想听听毕雯珺的意见,毕雯珺没有令他们失望:“拍摄的时候不要带猫了吧。”


眼尖的记者马上挑出组图中几张衣服上带着猫毛的照片,毕雯珺的话被解读为质疑网红新秀的职业精神。舆论差不多是对半分,有人觉得质疑有理,有人觉得动物痕迹更添生命气息。


李希侃想起拍摄当日,隔壁棚就有毕雯珺的大片拍摄。他入行之后日夜心神不宁,出门总要抱个仿真猫以求安心,那天得知毕雯珺的行程便开始神思不属,拍摄时信手把仿真猫落在椅子上,想起时已经不见了踪迹。


对他心怀恶意的人不在少数,环视一周看谁都像小偷。所有人都低头不与他对视,余明君劝他算了一个假猫而已还可以再买,他却一下子崩断了神经开始哗哗掉眼泪。


他翻箱倒柜地找,找着找着不知不觉进到了隔壁棚。毕雯珺拍的是内衣大片,收工了也不急着穿衣服,披着袍子翘着腿抱着平板专心打游戏,手边的台子上就放着那只仿真猫。


他看着毕雯珺光裸的腿,不敢走过去。


毕雯珺却暂停了游戏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旁边的仿真猫:“这猫是跟路过的人要的。那人不错,我要他就给了。”


他迟疑地试着开口:“能给我吗?”


毕雯珺重新低下头启动游戏:“我也是个不错的人。”


他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毕雯珺的语意,跑过去抱起猫又飞快地跑了。


后来李希侃意识到自己欠了毕雯珺一句谢谢,但是看着毕雯珺的采访报道又不确定对方是否需要。


他看不懂毕雯珺。


 


相比高定或者成衣,接彩妆代言的反响可能是最正面的。李希侃确实五官清淡,清淡意味着可塑性强,各大彩妆品牌摩拳擦掌地想在他身上展现何谓换脸神术。


即使有了不小的期待,最终效果还是出人意料。


他在空白布景板前,在高强光的照射中勉力缓慢睁眼,颓靡的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唇瓣宛如半开玫瑰,微张即性感,轻抿是诱惑。


 


彩妆代言让他的mdc排名稳步提升,风评也趋于正面。但是他不接迪奥,有人想起口红恩怨,试探着在毕雯珺面前提起迪奥口红的梗,毕雯珺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似乎有这回事。但他风格换得太频繁,烈焰蓝金已经不适合他了。”


又被解读为是在嘲讽Saykan没有个人风格。


 


要个人风格干什么呢?反正六个月就要变换一次。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自信靠贯彻自我走到最后,至少李希侃觉得自己没有。


他想让更多人喜欢自己。所以可以漂亮,可以酷,可以活泼,可以忧郁,可以一切——人们想要什么,他就愿意成为什么,准备好多重面相,随时供应需求。


可他不知道毕雯珺想要什么。


大概永远没办法让毕雯珺喜欢自己,想到这点他就觉得呼吸窒息了几个瞬间。


 


这几年李希侃的数据不错,浪凡纡尊降贵邀请他走巴黎时装周,虽然不是主秀但也提升了不少档次。


毕雯珺当然不会错过巴黎时装周,他去为CK开场。李希侃打听了CK更衣间的位置默默记住,又对自己感到好笑起来:打听了这个能做什么呢?他和浪凡的模特们相处都有点胆战心惊,怎么敢跑去蓝血的地方。


无波无折地走完秀,感觉也并不能让他多出什么胆气,看着一起走过秀的知名模特们还是小心翼翼。大约样子有些惹人怜爱,一个高大的白人男模忽然笑着舔舔唇过来搂他,手不经意地摸着他的屁股:“亚洲男孩子真的可爱,一会儿去泡吧吗。”


李希侃打了个哆嗦,眼圈瞬间红了,兔子似的跳起来逃跑,徒留白人男模很没意思的伸着手在原地:“喂!又不是强迫只是邀请……算了。”


 


李希侃在人群和无尽的衣服衣架之间乱转,人们已经在退场,不知转了多久,渐渐看不到人影。


这让他感到了一点安全,稍稍平复心情,慢慢往CK的区域走去。


可是CK还有人在。


 


毕雯珺还是披着袍子翘着腿在打游戏,李希侃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见到他。毕雯珺察觉到动静,抬头看他,不冷不热地评价:“妆花了。”


这句话突然戳到了李希侃的某根神经,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一边流泪一边大声喊:“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毕雯珺惊讶地看着他:“我没有。”


“你有,我每个风格你都说我不好!”


毕雯珺放下平板:“你过来。”


李希侃站着不动。


声音稍稍高了一点:“你过来。”


李希侃慢慢挪过去。


他已经有点醒过神了,想到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发飙恨不得晕过去。但他挪到毕雯珺身边时依然没有晕倒,毕雯珺翘起的腿放下,伸手把他抱到腿上。


他大脑一片空白,任凭毕雯珺捏着袍子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妆。


 


“我没有每次都说你不好。”


这个话题驱动了僵硬的大脑重新开始思维,李希侃认真回想了一会儿又带上哭腔:“你有。”


毕雯珺拿过桌子上的瓶装水倒了一点在袍子角上,继续给李希侃擦脸:“第一次的时候没有。”


第一次……海恩斯莫里斯?不对他说了……那么是…………


李希侃脸瞬间烧红了:“你流氓!”


天桥风云第一次换装见面时他都没穿衣服!


“我的意思是,”毕雯珺翻个白眼无语,“你换再多风格,我都觉得没有你本来的样子好。”


他不是很敢相信,却又情不自禁想相信自己的猜测:“……本来的样子好,那,那你喜欢吗。”


毕雯珺抬眼与他对视,又波澜无惊地垂下眼睛:“喜欢啊。”


李希侃又哭又笑地抱住他的脖子:“你为什么这么平静啊,我不知道你是哪种喜欢了。”


“喂!”


这一抱用力过猛,毕雯珺差点连人带椅子翻倒,一手抱着李希侃的腰一手按着化妆台这才保持住平衡。


李希侃也有点吓到了,弱弱地收回手臂,嘴里却还是耿耿于怀地嘀咕:“到底是哪种啊……”


 


毕雯珺啧了一声,把李希侃拉得更靠近了一点。李希侃动了动腿,忽然感觉到大腿碰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瞬间瞪大眼睛。


 


“你刚才说我流氓的那种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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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匆匆宗伝唐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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