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

他们在毕业前一天爆炸

好喜欢

元兀:

*私设


*没写好的青春故事


*序号13是个链接








       01
  To reach the unreachable star.



  02
  黄明昊扒住围墙边腹肌用力缩了腿,蹬了一脚墙面一下侧身坐了上去。早他一步翻上墙的范丞丞叼着食堂的炸鸡腿,叉开腿骑在粗糙的水泥墙上,然后朝围墙内侧俯下身去伸了手,根根分明的四指往掌心收缩了九十度。
  “来啊。”
  “要你拽哦?”陈立农拍开他的手掌,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轻轻松松跃上了墙。



  江城九月清晨的天还很明朗,当得起秋高气爽的赞赏,他们在高中部的围墙上歪七扭八地撑着手臂坐着,黄明昊扭头去看陈立农肩膀那里绷得紧紧的衬衫制服,“咔擦”一声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哇,农,该换件新的了吧你。”
  “拜托,一件制服阿嫲要摆两天摊才能赚回来好吗?”对方毫不在乎地转了转关节,从他口袋里掏了一根西瓜味的,一边拆糖纸一边在细细簌簌的声音里嘟囔:“反正大多数时间我都要换田径服啊。”



  两个人对了个无奈的眼神,在范丞丞夸嚓夸嚓的咀嚼声里撞了他的肩膀:
  “范丞你喊我们出来干嘛?”
  “对啊,今天第一天开学,四眼肯定会巡楼。”



  四眼姓秦,是他们这一届的年级主任,在过去两年里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盯着年级吊车尾的张三李四和除了念书鸡毛蒜皮指甲盖大点的事儿都极度积极的某几个刺头(比如目前墙上这三位),光荣获得了以下评价:
  “四眼明天见,四眼天天见(黄明昊语)。”
  “四眼就是我们家的望夫石,比我妈还盼着我爸调回来管我(范丞丞语)。”



  “懂不懂什么叫灯下黑?开学第一天这个会那个会的,”范丞丞抹了把嘴,“今天溜出去还真不一定会被抓。”
  “民立高一有个小屁孩在游戏厅摸我女朋友屁股!”
  “不搞他我还是男人?”



  陈立农搅着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甜腻的果味立马占据了味蕾:“但是你喊我们是要三个打一个吗……这样也很不男……”
  “单挑也得找人撑撑场面吧”,范丞丞眼神闪烁,决定把那个小屁孩身高一米九体重两百一的客观事实咽回肚子里烂掉。
  黄明昊第一个跳下了墙:“那走啊,过会儿民立就要做早操了,人多不好办。”
  陈立农也解了衬衫纽扣跳了下去,塑料纽扣被甩起来擦过墙面,次啦啦作响。



  范丞丞朝围墙里五六米开外的垃圾桶眯了眯眼睛对了焦,正准备瞄准扔个鸡腿骨头的时候,站在塑胶跑道上看了他一会儿的人开了口:“同学,你要干什么?”
  鸡腿骨头因为主人手抖了两度划出一道措手不及的弧线,砸在垃圾筒盖子上,发出“嘣”的一声。



  翻墙老手向已经跳出墙外的两个同伙压了压手腕,示意他们噤声,然后曲了一条腿手臂懒洋洋搭在膝盖上吊儿郎当地观察站在下面的人,在他们对视的过程中那个人朝墙根又靠近了两步。



  他梳一个严丝合缝的大背头,半仰头姿势下眉骨依然投下深深的阴影,抿着嘴的时候下颌骨凸出来一块,打破了原先可能有点寡淡的面部线条走向。范丞丞视线下滑,落到他怀里的那一沓包着学校统一书皮的教案本上。
  对方递过来的饱含忧虑的眼神让范少爷脑子里刷的劈过一道写着慈母多败儿(?)的闪电。



  “你这样跳下来会受伤哦。”那个人又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样子。
  墙上气势嚣张的人瞥到他食指上一条白色的粉笔印子,猜测这人大约是个抄操场近路从教学楼到办公楼去的老师,他朝墙内回转了半个身位,好整以暇思考如何脱身,背后不知是陈立农还是黄明昊跳起来拍了一下他撑在墙边上的手,他朝他们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对眼皮子底下的人出言不逊:“那你倒是接住我啊?”



  “好啊。”那个人放下了手里的书本,长袖衬衫往上规规矩矩卷了两圈,摆出全国第三套广播体操舞动青春预备节第一个八拍手臂伸向前方拥抱太阳的姿势朝他探出双手来。



  03
  “我!范丞丞!在墙根!被一个男的!抱满怀!”
  “淦!”
  “他还叫我……!淦!”



  教学楼顶楼原本是机房和社团活动的场地,现在走廊尽头朝南的房间被改造成了一小间自习室,黄明昊在被班主任喊去罚抄默错了第四遍的单词之前一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从一堆空白试卷和画了格子下五子棋的草稿纸里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英语考纲一边眉飞色舞地跟他们输送刚打听来的八卦:“四眼从民立挖了个全区第一过来,安排了老师在五楼给他开小灶,那天抱你那个就是高一的英语老师,叫王什么……每个礼拜一三五下午就在五楼一对一辅导那哥们呢。”



  私立高中为了升学率好看从其它学校用发放高额奖学金的手段挖尖子生早就已经是江城教育界公开的秘密了,黄明昊盘算着他爸捐给校董会的钱有几成进了这些年级第一口袋的时候,范丞丞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到有点口吃:“我我我!我要找那个男的!算算算帐!”



  决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陈立农弯腰绑紧了钉鞋鞋带,一只脚刚迈出后门口就被范丞丞一个反手捞了回来:“农农你陪我一起去!”
  “很夸张欸你,怎么像被吃豆腐了一样啊”,他不死心地试图从锁喉里摆脱开来,结果只是被压得更死,左耳抵到范丞丞肩膀,衣料摩擦的声音在他鼓膜里四处流窜。
  这下范丞丞想起他被那个人的反应惊到一晃神从围墙上摔下来却被卡住腋下牢牢撑住,腿一软弯下去的时候下巴撞上对方肩头的记忆来。


  自称高三一霸其实除了叫嚣着要打架斗殴和事实上不写作业痴迷逃课以外什么坏事也没做过的人耳朵一热。



  糊里糊涂被押到顶楼自习室的门口,被范丞丞拿胳膊肘死命抵着后腰的陈立农扒住门框弯成一道弓:“喂!你自己进去啊!”
  身后的人对他的弱点了如指掌,朝他腰间抓了两下,怕痒的人绷不住侧了身,一顶胯撞开了门。 



  讲台上站着的人被开门动静吓到,侧过脸看他,在黑板上游走的粉笔停了下来,凝固了片刻时光。
  风很轻,云很软,日光正好,穿过玻璃窗在黑板上分割开一道阴阳。灼热与清凉之间,那个人眉眼如画,是最耀眼的落点。



  林彦俊的眼神蜻蜓点水般在陈立农脸上掠过,很快转了个弯又回到黑板上,笔尖划过一道轨迹,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母。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ten in water.*
  “老师你最喜欢的诗人是他吧?”
  他回过头去问抱着手臂专心看他写板书的王子异,信心满满。



  坐在第一排课桌上的人视线投在了门口,在林彦俊的问话中呆呆地点了点头,迷茫中范丞丞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
  王子异确认了一下,松开手臂站起了身:“是你啊,小朋友。”
  “不要叫我小朋友!”



  在范丞丞聒噪的炸毛声里,被他按住肩膀卡在门口的陈立农神情局促,他视线焦点里的那个人对这两个不速之客并不在意,拿着板擦开始擦掉黑板上的笔迹。粉笔灰扬了起来,给那人的侧脸加上了一层淡淡的噪点。



  他是哪里来的小神仙吗?怎么这么好看。陈立农偷偷地想。



  04
  坐最后一排的范丞丞翘起椅子,在压强加了一倍的两条椅子腿发出嘎吱嘎吱动静的当口瞥了一眼桌肚里的短信界面——他的小女朋友在他放出豪言壮语要打得民立那个流氓满地找牙结果迟迟复仇未遂的事件影响下已经开始对他半搭不理,昨晚的二十几条短信统统视而不见,今早回了一条只抱怨了一句昨天来例假肚子疼很早睡了没看手机。



  范丞丞想着他的第六个女朋友大约又要吹了,还是尽职尽责扮演好优质男友,按着键盘盲打了一条信息嘱咐人家多喝点热水。



  陈立农在这个课间结束了下午的训练,砰地一下把自己砸进座位里,模模糊糊的声音传了出来:“完蛋了啦。”
  “干嘛——今天没跳好?”范丞丞从桌肚深处掏了一罐可乐出来开给他,眼角余光瞄到班主任从窗边经过,立马把手机夹进物理书里目不斜视摊开语文课本开始和尚念经。



  “教练说以我的比赛成绩体院录取分数线可以打七折,但是我英语太烂了总分还差那么一点……”,陈立农曲起食指和拇指比出一公分的间隙想了想自己的成绩又默默拉到三寸长。
  “靠,这个我还真没辙,没事,不及格就不及格嘛,风里雨里,兄弟陪你!”范丞丞锤了两下胸口,摆出同甘共苦的姿态来。
  “啊哟……什么鬼嘛”,瘫在桌子上的人拿脸在英文考卷上滚来滚去,试图以亲密接触感动考试之神,瞥到一个超过五个字母的单词立马感到头晕目眩起来。



  范丞丞在下课铃打响的第一秒收了书包站起身来:“今晚你也在小吃街哦?”
  “嗯。”
  “我打完游戏来找你!”他打了个响指,赶在班主任折回来留堂之前坦坦荡荡地从后门踱了出去,朝着自己心爱的网吧飞奔。



  林彦俊抵达小吃街的时候,被一股煎炸烧烤的味道留住了脚步。



  他之前的学校在这条街的东边,出门左拐就可以走到回家的公车站。现在这个学校在这条街的西边,前两天他走大马路去车站绕了远路错过了班车,今天早自习也差点迟到,王子异从教案后面探头指点他可以从小吃街那边抄近路就不会耽误时间啦。



  所以此刻他站在小街入口,盯着自己走不动的双脚和无情转动的手表指针,怀疑王姓老师有误人子弟的嫌疑。



  千挑万选排除了原料未知的烧烤和摊主没有带帽子头顶油乎乎的煎饼,林彦俊在一家调料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面小推车前开了口:“麻烦一碗牛肉面。”
  摊主是个围裙帽子都打理得很整洁的老婆婆,她麻利地抓了一把面,然后热情地招呼他绕进来到后面的位子上坐一坐。



  林彦俊侧身从两辆餐车中间挤过去,一眼看到后面的折叠桌子上有人埋头写着作业,看校服还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小吃街的“堂吃区”空间逼仄,他在塑料凳子上坐好,桌子不大,那人的试卷摊得很开,明明白白闯进他视线里。



  “这题选C。”等面实在太无聊了,林彦俊看了一眼对方卡住的选择题,报了答案给他。
  “欸?不是三短一长选最……”,陈立农从英文泥潭里抬起头来,被眼前的人惊到断了句,隔了两下大喘气他才接上,“……长吗?”
  “……”林彦俊认出这人是昨天下午大力撞门的那个,心想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呃……那个……我真的英文很烂……”陈立农在心里嘀咕着怎么会遇到这个人啊也太丢脸了刚刚,话回得磕磕巴巴的。
  “看出来了。”对方倒是丝毫没在顾忌他的面子。



  “面来咯。”老婆婆把一碗香气四溢的汤面端到了林彦俊面前。



  陈立农折了卷子给对方腾出更多地方来,却看到那个人盯着面汤上的一片绿意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得很。



  他把卷子塞进书包里,端过面来吸溜了一口,朝阿嫲撒娇:“阿嫲!我好饿哦!这碗我先吃吧你再煮一碗嘛!”
  “哎呀,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对啦,新煮的不要加香菜哦。”
  这下林彦俊投过来的眼神带了一点诧意了——怎么回事观察力还蛮敏锐的嘛。



  一刻钟后他心满意足地吃完牛肉面,压了十块钱在碗底,起身之前敲了敲桌角。
  “明天老师讲完还不会的话就来五楼找我吧。”
  “欸?”



  05
  陈立农花了一个午自修的时间纠结找什么样的题目去问会显得他没有那么白痴,他和林彦俊的第三次碰面倒是意料之外来早了。



  班主任清了清嗓,在开始上课之前带着他跟大家宣布:“同学们,这位是这个学期转学来的林彦俊同学,以后实验课和集体活动他会跟我们班一起行动。”



  “为什么放我们班啊?”
  全区第一名声在外,作为极具威胁的竞争对手似乎并不太受欢迎。



  “因为高三只有我们班人数是单数啊,比较方便分组。”
  “屁咧,我们班不是四十个人吗?”范丞丞举了手插嘴。



  “黄明昊?你没有跟大家说吗?”
  在班主任的疑问下,三十九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倒数第二排那个笑得满不在乎的人脸上。



  “各位——”,他起身夸张地像舞台剧演员那样谢了个幕,“我下个月就退学准备出国啦。”
  “不要太想我。”



  06
  江城十月多大风天,教学楼背阳那个转弯角妖风尤甚,烟并不太容易点燃,范丞丞拢了手,咔哒咔哒按了好几回打火机,都没能瞧见火星在烟头橙黄橙黄地亮起来。他弓起背挡住风,一边埋怨自己真的命苦想发泄一下都不顺心,一边……
  来不及“一边”了,有人伸出手给他挡住了最后一点缺口,烟点上了。



  他抬头正准备大恩不言谢兄弟下回见,王子异的脸占满了他的眼眶。
  打火机“哒”的一声合上了,第一缕烟气冒了上来。



  范丞丞犹豫着现在就跑是不是也会被报上去记个大过,烟草燃烧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激得他咳嗽起来。
  王子异也侧过头,用力地吸了好几下鼻子。



  被不幸抓包的人手背到身后隐藏证据,盯着他没大没小地开了口:“你干嘛,也想抽哦?”
  “我有鼻炎。”王子异掏出手帕来压了压鼻子附近。



  “哦。那就离抽烟的人远一点啊。”范丞丞眼神转开,脸上不情不愿,掐灭烟头的指尖倒是灵活得很。
  王子异笑他:“明明是个很乖的小孩嘛,干嘛老是装得很爱惹事的样子。”



  “我、不、是、小——孩——子!”他一字一句跟对方强调,梗着脖子倔强得很。
  “干嘛要抽烟?”
  “女朋友跟我分手了。”
  王子异捕捉到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眼神,很快判断症结并不在此:“哦?只是因为这个?”



  范丞丞往墙上靠了过去,琢磨着也并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盯着脚尖喃喃:“我最好的朋友要出国了。”
  两天前黄明昊在课堂上宣布了要出国的消息,范丞丞被这个消息砸得五雷轰顶,放了学他拽着黄明昊的领子质问他到第怎么回事。
  他从小学开始就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轻描淡写回他:“我们家老头子要我出去的啦,我留在这里也考不上什么像样的大学啊。”
  陈立农在旁边转着圈打圆场:“丞丞你松手啦!”



  “他怎么可以这么晚才告诉我呢?我都没有时间跟他好好说拜拜。”他回忆细节更气愤了,轻飘飘的烟被狠狠扔出去好远。



  “不开心的话要不要去跑两圈?”
  “啊?”
  范丞丞这才注意到王子异穿一身运动套装,看样子原先是要往操场那边去的样子。



  他们跑完三公里倚在单杠上休息,年纪稍长一点的人把握时机开了口:“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不是想瞒着你,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连十八岁都没到,怎么可能知道要怎么面对离别呢?”



  范丞丞喘着气看他眼神落在远方,有点高中生还看不太懂的落寞。
  他撑起身子从单杠边上弹开:“我懂了。”



  少年跑开了十几米又折回来一半,认认真真地向对方服了软:“王老师,你很特别。谢谢。”



  两周以后范丞丞去机场送别黄明昊,脸色十分惆怅的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倏地亮了起来。



  他借着拥抱的掩护狠狠锤他后心口,一句脏话只冒了半个音节又咽了回去。



  “舍不得你。”
  “我……我先出去帮你通好路嘛。”
  “你他妈……”
  “你要是不出国的话就在这等我回来!”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07
  林彦俊站在摄影师身后的候场区,尴尬地收回了探出去的视线。



  他在午餐时间被年级主任通知来拍毕业照,可怜他入学两个多月因为一直单独学习的缘故连高三二班的“同班”同学都没对上几个号,他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猜测拍照应该是按照班级顺序来的,那现在这个班应该是一班吧?



  有人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水果味棒棒糖气息浓重:“林彦俊,愣这儿干嘛呢?”
  是范丞丞。



  实验课每周化学和生物共两节,范丞丞以“你可是补位我兄弟的”为理由牢牢把他绑在后两排,卡在他和陈立农中间。
  他在两个零基础队友的“协作”下成功练熟了所有考试必备的实验技能,以一敌三不在话下。



  “阿俊。”
  陈立农递过来一根糖,称呼亲昵人倒是很有距离感地钉在一臂之外。



  “班长!”范丞丞打了个响指,把自己的手机扔了过去,“先给我们三个拍张合照啊。”
  被点名的女生拿着违禁物品像个烫手山芋,匆匆按了两下快门键就赶紧还了回去。



  林彦俊凑过去看屏幕,陈立农站他右边,也学范丞丞搭住他的肩膀,指尖却只敢小心翼翼地越过,搭在范丞丞肩头。
  但他笑得很开。



  那一年手机像素就只有两百万而已,甚至不需要把照片放很大,就能看得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像素点。
  然后感受到数以万计的它们堆叠起来的十七岁的快乐。



  “那三个男生!来来来!站上去!拍照了!”
  他们挤挤挨挨地站上了最高的第四排,因为来得最晚只能站在边上。摄影师在取景框里瞄了一会儿,指着陈立农比划:“欸那个同学!你太高了站中间去!”


  “老师我穿增高鞋垫了啦我现在就把鞋脱掉!”他大声嚷回去,引得同学们轰得笑出了声。



  然后林彦俊感觉左边的人又朝自己贴近了一点,他低头去看,陈立农曲了一点膝盖,竭力维持着平衡,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来。
  就……还蛮适合他的。



  08
  这周的周五是高三年级的考前体检。



  林彦俊钻进大巴之前刚考完一张物理卷,脑子里浆糊一般晃一下就能蹦出一个力学原理来,座位坐满了九成,车厢里通风不太好,机油味熏得他脸色更差了一点。



  陈立农在他行尸走肉般路过的时候拉住他的手臂,朝里挪了一点,让出一个空位来。
  他浑浑噩噩点了头示意,刚一屁股坐下来就被突然发动的车子一晃,脖子磕在椅背上差点痛呼出声。



  临近周末,城区的交通并不算通畅,大巴卡在jpg格式的车流里走走停停,陈立农悄悄去瞄旁边靠着椅背闭眼休息的林彦俊。他皱着眉头脸色发白,看上去是有点晕车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青皮橘子——是阿嫲今早塞给他的餐后水果,仔仔细细在橘子皮上掐了好几个月牙递到林彦俊鼻子下面。



  昏昏沉沉的人嗅到一股清新气味,犯呕的恶心感压下去了大半,他抬眼去望,窗外的天空也是青色的。




  橘子皮的成分是膳食纤维、柠檬烯和维生素C。



  青皮橘子的成分是缩回去的手指、周全的关心和少年怯生生的爱意。



  09
  “老板,要两串鱼丸。”



  范丞丞炸串刚递到嘴边,就听到了有点耳熟的声音,他探头去看隔壁的关东煮摊子,半侧着背对他的人穿一身运动装,扣着卫衣帽子,踩一双……欸?居家拖鞋?



  他挤过去跟老板指点摊子最深处的魔芋丝,一边说着“来一串”一边借机扭头去看旁边捧着纸杯暖手的人。
  果然不出所料。
  “王子异。”他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被蹭到汤汁差点撒出来的人有点慌张,看清他刘海下的眉眼马上摆出老师的架子来:“喊什么呢,没大没小。”
  范丞丞左耳进右耳出,瞥到他露在外面的脚后跟:“你住小吃街附近哦?”



  “我住教师公寓啊。”
  “欸?你不是本地人哦?”
  “我老家是山西的。”
  “这么巧?我爸爸老家是山东的。”



  王子异停下动作听他搭讪意味满满的尬聊,半个鱼丸含在脸颊边上,顶出一个小小的山丘。他发现他瘪瘪的书包,好奇地用手指勾了一下——异于常理的轻飘飘。



  “你在学校留到这么晚哦?”
  “屁咧,我去打游戏了啦。”
  “干嘛都不好好念书。”



  范丞丞这会儿刚撸完一串烤肠,盯着王子异努力摆出的教化姿态,心想着菜鸟老师真的蛮可爱的,一边端着老师架子一边想跟学生做朋友,关心和威胁都显得那么……笨拙。



  “你去打听打听”,他手指划了个半圆,“整个学校,谁还信我范丞丞能好好念书?”
  “所以努力也没什么用。”



  蠢蠢欲动的鼓励话术卡在了声道半截,有人凑过来点单,王子异让开半个身位正对着那张有点儿颓的年轻脸庞。
  “如果你是缺一个信任你的人,我看我够不够格?”



  点完单的人握着杯子从他们中间退出去,热汤水蒸腾起来的雾气笼住了王子异大半张脸。



  范丞丞在雾气散开的那一秒语出惊人:“欸,王子异。”
  “其实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说着打量起来:“大眼睛脾气好长得好看。”


  第二串鱼丸嚼到一半的人瞪大眼睛看他,双眼皮快要惊得翻出第三条褶儿。



  “可惜你是个男的。”
  脸色煞白的人血色回归了一点。



  “可我也没说我不喜欢男的啊。”
  “范丞丞!”



  10
  十二月高三的最后一场运动会来了。



  林彦俊作为三二班的编外人员并没有被纳入拉壮丁的行列里,因此得以在自习室休养生息,他开了窗,趴在窗沿上看操场上一整个学校的人像微缩模型一样伴着运动员进行曲列队走过主席台,然后在指定位置站好听校长讲话。



  高三的位置离窗口很远,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一个一个牌子数过去,才终于锁定了高三二班的位置。
  站在最前面举着班级牌子的人是陈立农。



  他甚至看不清他的五官,只凭意识觉得那人如果按比例缩小成那么小一只就该是这个模样的。林彦俊起了玩心,伸出手去隔着空气把那个小小的人影捏在指尖。



  然后他看到那个人像心有灵犀一样转过来朝他这边用力挥了挥手。



  怎么会这样呢。
  我们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只是探了个头,你的眼神就抓住了我吗。
  不过他又想了想,世界六十亿人口,你我渺小甚如沧海一粟。能遇见就是比此刻概率上小上一千一万倍的奇迹了吧。
  他于是对着那个挥手的身影咧开嘴笑了起来。



  高三径赛被安排在了上午,陈立农参加完跳远项目没等到公布成绩就跑去了五楼,他的心里跳动着一个明知故问的困惑,跃跃欲试快要从嗓子里冲出来。



  “林彦俊!”他在林彦俊的座位前面刹住车,撑住桌面咬着嘴唇深呼吸了一下。
  “你早上是在对我笑吧?”
  “唉?”
  “是我吧是我吧?”



  “……”
  “不......不是吗?”,在上目线战役中败下来的人理智和羞耻一齐涌了上来,红着脸撇过头去。



  林彦俊看他耳根红到快要透明,纤细的血管历历可数,只觉得心痒痒的。



  他掰过他的脸,十指牢牢地扣住面颊,瞳孔在眼眶里转了两下抓住陈立农的的焦点,然后下巴沉下去,嘴角扬起来,大眼睛闪闪发光。
  “现在在对你笑了。”



  陈立农眨了一下眼睛,倏忽间听到血液在沸腾翻涌咕嘟嘟冒泡快要把他点燃。
  “刚刚也是在看你。”
  “我在看你。”



  欢呼声呐喊声鸣枪声心跳声在这一刻收起了网,陈立农觉得自己的五感飞出了学校之外。他现在是雨林里吸满了水呼哧呼哧长个儿的小蘑菇,是草原上像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一击即中的猎豹,是南极洲一个猛子扎进冰海蹿出去好远的帝企鹅,是这个世界所有蓬勃美好朝着阳光生长的万物集合。



  他想起实验课上物理老师说的话,宇宙的起源是一场大爆炸。



  “林彦俊,我的心里好像有一个小宇宙了。”
  “欸?”
  “因为你的关系心跳得太快了,好像刚刚炸掉了。”
  仰着头的人又笑了起来,掌心搭到他的手背上,然后手指钻进缝隙里,紧紧地扣住了。



  林家父母两边家庭都人丁稀少,从小到大他都没有什么玩伴,上中学以后又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辗转好几个学校,初三那年在又一次拨出去同学录上的电话得到“您拨的电话是空号”的回复之后,小大人似的林彦俊在心里告诉自己:算了吧,不要再交朋友了,不要再为这种事伤心了。



  那个时候的林彦俊想,如果他的孤独有形态,或许是一只游弋在深海里的鱼,它是那么庞大又狰狞,想必连蓝鲸遇上都会避之不及。



  然后今天,他跟自己的孤独告了别。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别扭地拧着手腕握紧他的人,也在刚刚和自己的自卑说了再见。



  11
  一模考以后寒假很快来临,陈立农也要为了节后的比赛跟着队伍去北京集训了。



  范丞丞在高三假期补课的第三天早晨,也是陈立农集训的第五天握着手机从三楼教室跑上来,打了个哈欠塞给林彦俊:“喏,找你。”



  电话那头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陈立农一定又在跑,林彦俊贴近听筒认认真真拨了最大音量。只听到一点陌生的嘎吱嘎吱的动静,隔了好一会儿,奔跑掀起来的气流声静了下去,有什么东西磕到实心硬物的闷声,下一秒很轻很轻难以捕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阿俊,听到了吗?是雪落下来的声音。”陈立农蹲在刚刚撞了一下的树干边上,贴近雪地笑着问他。



  江城地处东南沿海,气候湿润温暖,常年不会下雪。
  此刻北地茫茫的雪景却在灰蒙蒙的室外铺展开来,墨枝白雪红墙绿瓦。对十七岁的林彦俊来说只存在在课本里的景色,通过一个电话讯号,来到了他的身边。



  “我好想你哦。”
  “想得都有点心痛。”
  “林彦俊,这种痛痛的想,就是爱吗?”



  雪景并不是最美的,最美的是那个男孩,他捧着一颗赤诚的心,踏雪而来。
  林彦俊抓着电话傻乎乎地笑了起来,恍惚间觉得耳边发生的事似乎在之前的某个人生阶段已经播放过一次。像是科幻小说里讲的平行时空。



  很快他又摇了摇头甩掉这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不是的,这是他喜欢的人亲手创造的举世无双的幸福时刻。
  何况哪怕这个宇宙真的存在平行时空,他和陈立农也一定会拥有所有故事里最美好的结局。



  被晾了好一会儿的范丞丞在旁边皱眉敲桌板:“林彦俊你傻笑啥呢?”
  那边陈立农大喊的动静连免提都用不上:“等考完试我就带阿俊去看雪!”
  “考完试是六月!去哪儿看雪啊?”



  12
  陈立农舔了一下嘴唇,斜眼去偷看站在旁边的林彦俊的表情。
  皱眉——咬牙——松开了——翻白眼了!
  他马上埋头看桌面,盯着眼前蝌蚪般的英文字噤若寒蝉。



  “陈立农!考太差了吧!”
  “这种题小学生都不会错!”
  “笔拿出来给我订正啊!”,画了好几个大叉的试卷塞到他眼前。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答案吗?”
  “过一会秦主任要来给我考物理,你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速战速决。”



  他马上提笔开始抖抖索索地订正,心里哀叹阿俊学习的时候也太凶了吧。



  隔了一堵墙,范丞丞成功堵住了刚看完午自修的王子异。



  他塞给他一个塑料饭盒:“今天元宵节,你一个人……我请你吃汤圆。”
  王子异把饭盒抱在怀里低头看白胖胖煮太久芝麻馅都快要漏出来的汤圆,意外地觉得心情大好。



  “我......我这次开学摸底考考了59分。”
  “可是满分是……150分。”
  “那......那我也考过零头了嘛!”
  “是啦,真乖。”
  王子异弯起眼睛,真诚地夸奖他。



  神色颇有点得意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你很喜欢英文诗哦?”
  “嗯?”
  “我给你念一首啊。”



  他清了清嗓子,短短三个字的标题倒是念得挺顺溜。
  “I loved you.”



  对面完全当作口语考试来听的人职业病发:“loved是过去式唉。”


  “哈?我我我是现在时!”



  “那love的现在时是什么?”
  “I am loving you吗?”
  “I am in love with you.”
  “哦——知道啦。我——也——是——”



  在并不擅长的战场意外凯旋了的人仰起脖子,咬紧下唇克制住快要滑出喉咙的笑声,再正视前方吃了憋脸颊发烫的人的时候笑眯眯地抿了抿嘴。



  他支起试卷挡在脑袋边上,飞快地在王子异脸颊上啄了一下。



  南边的窗子透出新学期的第一束光来,在王子异脸上打下一个伦勃朗光,试卷挪开的时候,那个三角形的光斑消失了。



  挡住窗子光线的秦主任抱一沓教案呵斥他们:“你们在干嘛?”




       13


        

摘纪录:

当我说我喜欢你,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娇艳漂亮的玫瑰,恰好你娇艳,恰好你漂亮,恰好你是玫瑰,因此我喜欢你。但我手里还拿着别的玫瑰,或者其它更秀丽的花种。
你不那么漂亮的时候,我或许会扔掉你。
当我说我爱你,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娇艳漂亮的玫瑰,你可能并不娇艳,也不漂亮,甚至你压根不是一朵玫瑰,但我始终注视你,哪怕你枯萎,哪怕你老去。我遇见许多娇艳漂亮的玫瑰,然而我连余光都没匀给它们一分。
—— @乌苏里亚灯塔

[超级制霸]月光河

好喜欢啊,meant to be

深呼吸:

一个AU




1.


肉片渐渐在汤汁中熟透,氤氲热气向上蒸腾,陈立农多涮了一下,夹到自己的盘子里。


大多数人已吃喝饱足,桌上的碗盘堆得小山一样,陈立农没人可说话时就停不下地将食物往嘴里塞,眼看新叫的东西又快被他动手扫空。


林浩楷回来座位,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因周围的嘈杂陈立农还得倾身凑过去听。其实今天聚会的这群人不算是他最熟识的一伙,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但差了几届,被几个朋友喊来凑数不好推托罢了。陈立农交游广阔和他们也不陌生,寒暄热络没什么压力,但到了快散场,有人喝醉开启忆往昔的话题时他便落得有些无事可做。


以前的他更活跃一些,哪怕有一两件他知道的事情也会插上话,出社会后好像渐渐习惯当个聆听或偶尔放空的角色,合理一点的说法是不再像以前那般精力旺盛,然而只有自己能解释这种心态,生活圈的扩大稀释了每一段来往,在纷飞交错的欢声笑语中更加无法忽略一闪而逝的孤独。


他没听清林浩楷说谁要来,忽然前面几桌传出一阵欢呼兼喝采声,一个穿着褐色大衣的人影站在通道口附近。这一区座位全是他们的人,迎接他到来的情绪很高涨,那人咧着一边嘴角,不太习惯似地摆着手让大家放低音量。


陈立农慢慢眨着眼看他坐到离自己约十米远的对向座位,他的头发有些乱,彷佛风尘仆仆地赶来。起初还带着久违见到朋友的陌生,而后不知被人说了什么,他才睁着眼睛大笑开。他本就是随口应几句都能逗乐一整桌的人物,加上多年不见,许多人接连围上去,开始新一轮的问候攻击。


陈立农后知后觉想起,从自己往上数几届,确实是那人所熟识的圈子。


时隔太久,他竟连这点事一下子都给忘了。


那人指着一桌狼藉,大概是在调侃老友们的能吃善喝,正好有人提及陈立农的名字。


接着林彦俊抬起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2.


他们一起进入地铁站对面的咖啡厅,夜深了,四周几乎全是互相依偎不舍离去的情侣,林彦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陈立农随意翻看桌上的立牌,“刚刚顾着应付炮火了不管饱吧。”


“不用,你损人功力是不是变强了?”


有吗,陈立农停下手上动作抬眼看他。林彦俊几乎没变,深邃分明的眉眼,头发染成了金棕色,不笑的时候带着薄而利的气质。近距离才注意到他比以前瘦了些,包裹在外衣下的身体几乎小了一号,陈立农猜想是国外的饮食不太好。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林彦俊揉了下眼睛,微微感觉冷似地缩起身体,没有掩饰路途奔波的疲惫:“我还在找住的地方。”


“让其他学长帮你啊,他们现在应该都很有经验。”


林彦俊没有回答,只笑着问:“你怎么参加这种聚会?”


“被拉来的,”陈立农含糊不清地说:“他们说要帮我介绍女朋友。”


“然后呢?”


“就先交个朋友咯,也不能让人家尴尬,”他低头拌了拌自己的热摩卡,“两三天后再由我打个电话之类的吧。”


但这回大概又是不了了之,陈立农说完都有先见之明,这些年他断断续续谈过几次恋爱,维持较长的也不是没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些事情逐渐失去了兴致。彷佛每一种热情的付出方式终点都是消耗殆尽,对人也好,对生活也好,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感觉自己踩在虚空里,身上缺了一块东西,看起来好好的一个人却无法完整。




林彦俊听出他并不来劲,没再多说什么。陈立农转而反问,“那你呢?我以为你这次回来,就是……”


他总感觉林彦俊做什么事都有规则和计画,每一个举动都代表了向人生下一阶段的推进,当初出国是这样,归来想必也包含了特殊意义。


果不其然林彦俊缓慢旋转着手中的玻璃杯,像在思考如何开口般,而后定定凝视他。


“嗯,”他说,“我要结婚了。”






3.


他和林彦俊是在学生会认识的,刚进大一时直属学长是里头的一员,常找他帮忙做事。一般来说掌权学生会的是三年级,林彦俊却是当时主要干部里唯一的大四生,原因是许多业务还得仰赖他的意见。陈立农一开始认为他性格颇具两面性,面对熟悉的人风趣活泼,对待陌生的低年级们却经常没表情,又由于处理事务他惯性皱着眉头,看上去十分不好接近。




直到某次,陈立农的直属翘班没来,他又不好意思让其他学长分担,因为缺乏经验一直做到很晚。林彦俊也没走,出于习惯他通常是最后一个走的,陈立农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补救性地说些什么,也看不出他生气没有,只能默默接受对方从旁提供增加效率的帮助。


虽然这件失误不能完全归责于他,工作结束时陈立农仍差点向他鞠躬道歉,林彦俊却从抽屉里挑出两张电影票:


“赞助商送我的,跟女朋友去看吧。”


陈立农凑近一看,是最近有点口碑的文艺爱情片,听说并非那种随处可见的浮滥情节,他听周围人讨论多了心里也好奇,然而:“我没有女朋友。”


“你没有?”林彦俊完全不掩饰他的讶异,他能看出陈立农很吃得开:“那就和有好感的女生去。”


陈立农笑了:“有好感的……那就不只一个了。”


“……”


林彦俊像是料想不到他的花心,或者无法分辨这是否真话,陈立农说:“给阿楞学长吧,他们情侣很甜蜜。”


林彦俊却一脸嫌弃:“算了,他像是能理解剧情内涵的人吗?”


那我就能理解?陈立农有点意外林彦俊会这么认为,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或许对学生会的每个成员暗地里有他自己的观察。


说到底,一个真正冷面无私对下属漠不关心的人,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慰劳留下来做事的学弟。


林彦俊和他所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


陈立农思考了一下,阻止他将票券收回去的手:“电影上映到几号?”




最后他俩莫名其妙地一起去看了,还是安排的情侣双人座,林彦俊自打坐下便一直和他科普这部片的背景知识,看样子他自己是非常想来──陈立农个性放得开,在周围旖旎亲热的气氛中并不觉得尴尬,只是有些好笑。


开演后林彦俊倒是一声不吭,认认真真地陷在剧情里,偶尔陈立农转头看他都是相同的表情,专注而投入,荧幕上变幻的光影从他脸上游过,像散落深海中的鳞片,斑斑驳驳,也似一帧电影的画面。


散场时他们沿着通道向外走,旁边两个女生正热议着故事一开始的床戏桥段,提及男主角的特写竟比女主角的还多。林彦俊和陈立农渐渐远离她们后又继续前行了一段,绕过某家甜甜圈店的招牌时,林彦俊突然开口:“那段床戏其实是不必要的。”


陈立农微微吓了跳,心率不自觉变快了点,他很少遇见看完电影和自己持相同意见的人:“我也觉得耶,从剧情流程看,他们就算没上床也完全能发展起来啊?”


“噱头吧,其实感情戏在这部不算是核心,但它想卖座一点只能尽力满足某些客群。”


陈立农听出他意有所指,忍着笑意:“刚刚那女生说,男的比女的镜头多,你觉得……”


“我要是导演,谁比较美当然就拍谁啊,这种事不需要讨论。”


林彦俊的话看似毒舌却很有道理,何况他绝对有作此评价的资本。他外形上的得天独厚是公认的,听说学校里还有一大批人为他成立过后援会。如果他去拍戏恐怕也会受到相同的待遇──这部分陈立农憋住了没说出来。


林彦俊分析电影还是持艺术欣赏的角度,每段好或不够好的、可以去芜存菁或精采度不足的,正好符合陈立农心意,他就喜欢思考这些枝枝节节甚至抽离故事情感的东西,经常被说看不出如此冷静和理性,但陈立农觉得正好相反,他总是容易想得更深一些,他察觉林彦俊也拥有一样的思维和感性。




他们坐公交车回学校的路上全在热烈探讨这部片的细节,或发散到其他话题,极度正经或不正经,陈立农好几次笑得引来陌生人侧目。他们非常契合,对陈立农而言是段很奇妙的体验,在于他们过去几乎无交流却能在许多观点上达成惊人的默契和相似度。那或许是陈立农第一次主动发表如此多自己的看法。


一问之下林彦俊大学四年也没谈过什么恋爱,陈立农笑他你好意思管我没交女朋友,他说你和我不一样表面上很来者不拒,陈立农讲不过他。他们都对电影里的恋爱情节不予置评,但一致认同接近尾声时,迷雾拂面,朦胧依稀的月光下,男女主角站在河畔分别的那幕很美。似真似幻,彼此的模样都看不清楚,如同两人的关系般,太接近了便会发现是大梦一场。




陈立农和林彦俊并没有从此成为所谓的密友,毕竟是相差三届的学长学弟,有各自早已成形的生活和交际圈,陈立农又是跑好几个社团外务极多的人,只能说比一般的上下级关系更亲近。见到面会打趣,相处起来特别快乐没有顾忌,偶尔林彦俊会约他再去看看电影或展览,顺便逛逛附近新开的店,被其他学生会成员吃味调侃过从没见林学长对哪个学弟这么浪漫,简直差别待遇,两人对这种话从来都是一笑置之。


其实那些东西本身未必多吸引他们,只是无法抗拒和对方分享的乐趣。也知道直至林彦俊毕业彼此只会维持这种距离,但是恰到好处轻松自在,没有人想破坏。


陈立农终究不是学生会的正式成员,下学期中旬开始,他下决心专注投入田径校队的训练后,便渐渐淡出学生会,和林彦俊也不再常碰见了。




最后一次和林彦俊说话是在他的送别会上,毕业后林彦俊便将飞往国外,陈立农想着或许是最后一面,一定得见一见。一段时日没联络他们竟也丝毫不生疏,林彦俊让陈立农坐到他身边,调侃道最近校里好像也有你的后援会了,陈立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说比不上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紧张,所有和林彦俊相熟的人,不论学生会成员或有私交的朋友全都来恭喜他了,林彦俊却像怕他无聊一样一直带着他,这些人都懂他的性格,气氛不怎么伤感但挺搞笑,从头到尾林彦俊都笑得很欢脱,完全没了平时的包袱。




不免俗的,那晚他喝了挺多酒,脸红通通的,到了后段话逐渐变少只有眼神仍炯炯,好几次重心不太稳差点靠在陈立农身上,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隔天早上陈立农还有训练不能太晚回去,林彦俊特地送他到包厢外头,走廊的灯光模糊而暗淡,林彦俊站在门边,注视他的神情显得异常温柔。


平时的林彦俊光芒锋利,不论逗趣或严肃时给人的印象都强烈而外显,但他现在微微垂着眼睛,那些保护色全部褪了下去,内在的柔软袒露出来,有一两个瞬间,看上去甚至温顺又易碎。陈立农自认已经见过他的许多面貌,这样毫无防备的他却依旧有些陌生。林彦俊一反常态地没说任何话,只是注视他微笑着,陈立农突然想起了电影里男女主角分开时的情景,现在林彦俊仿若就浸在那暧昧不明的月光中,而他生生被拉扯,跌了进去。




那一刻陈立农才意识到自己对这段关系的遗憾,如果他们还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相处,他和林彦俊一定会成为很亲密的朋友,无话不谈,了解对方性格的方方面面,占据彼此生活的大半。他也不会在对方的送别会上感到略微的局促,不会像现在这般,虽然隐约捕捉到了林彦俊神情里和平时不同的东西,却感觉遥远而无法解读。


尽管他和林彦俊并不适用电影中的情侣关系,但陈立农彷佛初次探触到了那种沉甸甸的伤感和无奈,围绕在迷雾里挥散不去,男女主角尚且深深理解彼此选择不再靠近,而他们还没有将对方看个真切,就得清醒过来。




陈立农觉得该主动说些什么,由衷的祝福或坦率地倾诉遗憾。他向前凑近,碰了碰林彦俊的肩膀,有些犹豫地往上摸着他耳边的鬓发,不知这么做是否适宜,也不知更多是宽慰自己或对方。


林彦俊却搭上他的手臂,抬头吻住了他。






4.


林浩楷和许凯皓待过学生会,是少数知道这件事的人,他们都让陈立农别多想,喝上头了哪对男生之间不是又亲又抱,我们不也经常这样。但陈立农觉得他和林彦俊的状况不是那么简单,当下毫无玩闹的气氛,林彦俊是喝醉了却还留有一丝清醒,加上他那天的模样显然不太对,然而陈立农最终没再提起这件事。


事实上,林彦俊放开他后,确实低声咕哝了一句搞错了之类的,而后表现一如往常,陈立农没有听清,也无从再求证。




搞错了,那就当作是搞错了吧,说穿了不算是件大事,不需要一直纠结不放。


但在后来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他却无法自主地经常想起那个场景,尤其刚开始交女朋友,试图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时候。想起林彦俊隐藏了什么没说的样子,想起那气息交错柔软无比的吻,有好几次,陈立农从梦中惊醒过来,里面的他陷在复杂淋漓的感情,无法从那一片白峥峥的月光中挣脱。他猜测是因为林彦俊对他而言很独特,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却心有灵犀的人,作为朋友也很难得遇见,所以潜意识里无法割舍,总在和他人比较。


但全都来不及了,林彦俊已远在国外,他又不能揪住对方的领子,问他那个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立农又花了几年去平复这股无法解释的执着和欲念,直到它沉入心思最底、偶尔想起林彦俊的面孔开始有些模糊的程度。


没想到林彦俊居然回来了。


人就在眼前,所有的旧事重新被翻开,快乐的,简单的,疑惑的,无解的,他看着林彦俊的眼睛,觉得对方依旧熟悉。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里时陈立农想着或许这回有机会弄清楚一切,不论是林彦俊、或他自己内心的感觉。


然而林彦俊再度亲手粉碎了这个选项。






两天后陈立农拨了那女生的电话,晚上就约出来见了一面。事实上朋友们都知道他偏好什么样的女孩,交谈过后的印象还不错,双方都认为可以再多聊一聊。


他依然没抱持迫切的兴趣,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原地打转下去,和林彦俊见过面后他短暂地清醒过来,自己在追逐的是一个虚无飘渺和没有答案的事物,而现实里,林彦俊已经彻底往前走了。


他可以多花几年去慢慢抑止那种莫名的心情,在林彦俊结婚后自然也会从梦中完全苏醒。




他暂时投入了和那姑娘的联系,两三天便一起吃一顿饭,若真的想朝交往的方向发展陈立农倾向于很长很多的相处铺垫,他交友广泛但对任何人实际都是如此慢热,也被朋友抱怨过这点,和林彦俊那样一拍即合的情况非常少。所幸女方也没有急切更进一步的意思,免除陈立农不少压力。


一次晚下班,陈立农不得不爽约饭局,回到家打了个电话想先致歉,那头接的却是一名男人,劈头便自我介绍说是她的前任,指他们会分开是因家里不同意,不是真没了感情,希望他适可而止别继续搅局下去等等,不知怎么被那姑娘发现了,随即制止他,掐断了通话。


十分钟后她来了短信,内容无非是道歉和道歉,陈立农没怎么看便将手机扔到一旁,慢慢倒在床上。




他感到有些悲哀的并不是落得一场空或对方的隐瞒,而是即便他尝试投入感情,也付出了时间,此刻的他竟仍一点可惜的情绪都没有。


以及,原来从不只是电影情节,世上每个人都正为了无法触及的存在所苦。


一个没有解释的吻竟影响他到这种地步,陈立农自己都难以置信,对方的归来将他扯回了原点。


那天晚上,理所当然一般,他睽违数年再次梦见了林彦俊。






5.


朋友们认为他太累了,这些年来没有遇见特别喜欢的人,脱离学校后不太适应匆促的生活,在孤独的心境中很容易把当初的遗憾和其他东西混淆。也许一开始确实隐约动过心,但经过这么多年,变数太多,未必对林彦俊就是真的喜欢。


陈立农把林浩楷和许凯皓叫出来喝酒,他们原以为是相亲的破局让他如此颓靡,直到他全盘托出才既震惊又小心翼翼地安慰了他许久。


陈立农觉得他们说的部分有道理,但部分他又清楚不是那样。他会如此耿耿于怀还是因为他从未知道林彦俊在想什么,从产生变化的那个晚上开始,到重逢会面,他无法说服自己全都是错觉和想象,如果林彦俊不曾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也不会一直陷在朦胧不清的雾中。


是这些悬而未决把他困住的,和喜不喜欢甚至没有关系。




几天后他收到林彦俊的短信,这让人意外,自从林彦俊去了国外,多年来他们连一条微信都没传过。


距离遇见林彦俊,也已经过去几个礼拜。


林彦俊问他,有没有时间和他一起去探勘婚礼场地。


如果是刚见完面那阵陈立农大概答应不了,他对于林彦俊要结婚的事实还没有心理准备,再说都要结婚了还密切联系干嘛?但客观来说他也是林彦俊的朋友,排除一些令人心乱的部分仍是具特殊意义的交情,加上几个星期来心境的起伏,他知道有些事自己不得不面对。因而随口回了一句:“你找不到其他人了?”


──许凯皓说你需要出去散散心。


陈立农缓缓将这行字看了几遍,林彦俊总能把话说得很妥贴,有理有据又恰到好处,让人没什么遐想的余地。如果忘不掉那就去弄明白,就当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不管是彻底死心或闹得不欢而散,无论什么样的结局他都能接受。






林彦俊预计的婚礼场地在有些偏僻的山区,陈立农一路上心里还挺困惑,抵达时一看就明白了,绿意连绵,水声淙淙,空气清新,远离尘嚣,座落的小庄园带点欧式风格,适合举办一场隐密而浪漫的简单婚礼。


这里不是观光胜地,除了他们之外似乎只有一组游客,想必是林彦俊花时间找的地方,他本就不是会在这方面马虎的个性,确定之前先自己跑一趟也很符合他的作风。


陈立农和他轮流开车,大部分时间都在互相吐槽驾驶技术,气氛丝毫不觉尴尬,甚至颇为热闹。林彦俊问了不少陈立农这些年发生的事,他尽量答覆偶尔含糊其辞,也几乎没有反问林彦俊在国外的状况,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知道。


若说上次见面林彦俊身上还有些不清不楚的东西,现在倒是都收拾干净了,彷佛自宣布“结婚”后放下某些负担一般。他让陈立农先到处走走,自己去洽询相关事宜,陈立农没法表示意见,放下行李便独自沿着后方的小径上山。


他很久没出来走走了,然而他的心思完全没法集中在色彩鲜明的景致上,在弯弯绕绕的狭长步道胡乱转了一圈后顺从原路往回走。林彦俊和他说了六点吃饭,再看到庄园的屋顶尖时不过五点多,林彦俊却已站在坡道下方等他。


山区天色暗得很快,不一会儿便雾气弥漫,户外点起了几盏鹅黄的灯,坐在敞开式的露台上很有气氛。林彦俊来回踱步,丈量着整个空间的宽幅和大小,这里显然是婚礼仪式进行的地方,陈立农在旁静静看着他,突然问:“你老婆会喜欢这种感觉吗?”


林彦俊抬头瞥了他一眼,不习惯这个称呼由他出口一般:“还不是老婆,别乱叫。”


“好吧,”陈立农笑笑,“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是个敏感话题,但陈立农认为自己不需要顾虑,不如说他就是为了厘清这些而来的。林彦俊也没有回避,他徐徐走近,拉开椅子坐下:“我爸让我认识的。”


“那你喜欢她吗?”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再挑下去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对象,”林彦俊的眼睛沉入夜色的重墨:“感情可以培养,但有些责任不能逃。”


真不像你,陈立农差点脱口而出,他认识的林彦俊不是会屈服于家族压力的人,他一向挑剔至极且有自己的想法,居然也是说结就结。当初他是为了什么飞去国外的?因为家人的一句话就乖乖回来准备结婚了?


陈立农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是林彦俊所做的决定,他不想在没了解个中的前因后果下擅作臆断,但事实上,他浑身都在抵触这件事,毫无道理。


林彦俊没有解释,像缓和略微僵硬的气氛般替他铺开餐纸、摆好刀叉,服务员也正好陆续送上菜来,“别说这个了,你心情好点了吗?”


“什么?”


陈立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想关心自己原本的状况,那个找他出来“散心”的理由居然是认真的:“……啊,嗯,还可以,我刚刚有发现几棵长得满好玩的树。”


林彦俊笑起来,陈立农盯着他,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悲伤,于是又抑制地低下头:“许凯皓到底都和你说了什么啊,相亲失败不是很常见吗,我没有太难过。”


“他没说你相亲怎样,只是随口提到你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太开心,”林彦俊看他,“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所以你有打电话给那个女生?”


“嗯,”陈立农切着自己的肉排,不晓得话题怎会回到他身上,他在揣测林彦俊听闻这些事和此时提问的心态,但从对方的眼睛依旧看不出分毫。他放下餐具,抬起头来,豁出去一般说道:


“聊了几个礼拜,已经结束了,其实这种状况也不是第一次,这几年我一直都有障碍,很难和别人靠近和交心,人家多少也能感觉到。许凯皓他们说我还停留在学生时期,不肯脱离才会变成这样,所有人都慢慢会有自己的新生活,我不能封闭起来。”


“……我也不想啊,但我也发觉我没有以前那种热情了,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性就有点冷漠。”


陈立农说着说着面对沉默无声的漆黑发起了呆,这些年来他始终飘飘荡荡,找不到感情的归属和着力点,他原先认为未必完全是因为林彦俊,但现在坐在这里,他才第一次认清,不是因为人生阶段的改变使自己产生适应落差,而是林彦俊让他短暂体会过双脚踏在地面上的感受,所以才愈发无法忍受飘荡不定。


如果没有林彦俊,他不会那么清晰地认知到这些孤独。


“你当然不是冷漠。”


天空净朗没有一丝遮蔽,繁星点点,林彦俊在夜幕里对他说,声音放轻。


“只是把谈感情看得比别人更重罢了。”




那天陈立农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多次从洗手间出来,躺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听着隔壁床传来疏浅匀长的呼吸声。


林彦俊依然很了解他,一下子就能触碰到他内心深处,带着其他人或陈立农自己未必觉察及防备的视点。如果他能满足于现在的关系就好了──他们有那样强烈的默契而且在意彼此,懂对方的点,一些小事都可以开心地说上一路,即便在往后漫长的时光中不常联系,也能成为知己。


可惜陈立农做不到,原本会答应前来是为了搞懂林彦俊对自己的感情,但愈接近却只是更加确认,他是真的喜欢林彦俊。不仅是多年前那晚林彦俊的反常令他动摇,更因那么多人在生命里来来去去,只有林彦俊是始终缺失的那一部分,唯独他能重新填补,否则就会一直残缺。


彷佛高悬空中的月亮,平静柔和的光辉无声地浸润一切,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其对自己的影响和渗透,在热闹的白天很容易被忽略,却是每一个夜里极其自然强烈的需求。


他想问林彦俊你把我看那么透,那能摸清我掏出过的真心中,只有你怎样都放不下吗?


然而林彦俊不可能会明白;就如他试图从每一个眼神和态度去拼凑和窥探对方,却始终置身五里雾中。




隔天早上睁眼时隐约听见说话声响,陈立农一下子坐起身,发觉林彦俊在阳台,正压低了音量讲电话。


语气有些生硬,对面似乎在质疑什么事情,林彦俊没有与他争吵,只是态度耐心而平板地逐一说明,整个通话过程显然不太愉快,林彦俊挂了电话后又在外面站了好一会。


等他回房间内,对着床上陈立农的视线,才渐渐从面无表情恢复较正常的神色:“起来了?怎么不出声。”


陈立农一把掀开棉被,往底下找拖鞋:“你爸吗?”


嗯,林彦俊默认地收起手机,陈立农以为他没打算多谈,不料却听他继续说道:“他在发脾气,因为我拖到了婚礼的进度。”


这听起来倒像林彦俊没那么想结婚,可他是不会反悔的,陈立农猜测他和父亲还有其他矛盾,不过林彦俊做事从来更依照自己的要求和步调,会摩擦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于是他想了想:“你和你爸吵算还好,只要别跟以后的太太吵架。”


林彦俊瞥他一眼,无奈地笑了:“我和她都没见过几次。”




行程一共三天两夜,林彦俊上午去察看了庄园附近的路径,到时也不能把亲友们闷着,据说有好几处值得一逛的景致,他自然得提前去看。


作向导的小哥对着他们介绍了一通,陈立农没怎么认真在听,林彦俊倒是一面点头,不时还问着其他事情。


最后车子开到一处小市集,让两人买点东西吃,正好陈立农感觉早上没吃什么,招呼过后就自个买去了。


他带了林彦俊的份,回来的时候却不见对方人影,问小哥也只指给他一个大概的方向,陈立农到处走遍,最后在斜坡下方、一处丛林旁,发现林彦俊站在某块大石头边,低头注视着断崖底下座落起伏的房子和山巅。


那一刻陈立农意识到,林彦俊或许也把这趟旅程当作一次放纵自我的机会,他的双手插口袋里,大衣随风翻动,垂着的眼睛微微震颤,神情凝结而空白,彷佛周围的色彩也跟着淡了下去,那道身影显得无尽寂寞。


林彦俊再一次将自己内在的皱褶和脆弱暴露在外头。


却像存在于一处隔绝的世界,非常遥远,伸手无法触碰。






6.


陈立农是抱持不惜破坏关系也准备表明内心的觉悟来的,哪怕到最后林彦俊仍会结婚,哪怕到最后都不晓得林彦俊是否喜欢自己。


尤其昨晚他躺在床上,觉得这就是他和林彦俊最靠近的时刻,也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不表达,不做个了断,上一次分开时的遗憾会永远延续下去,他不想再喘息着从梦中醒来,林彦俊曾经近在咫尺,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但他察觉到了,林彦俊同样有无法化解的愁绪,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折磨着他,而他对此无能为力。林彦俊并不为这桩婚事欢欣期待,大概不仅仅是因为非自愿,还有更复杂的根缘,却不会让陈立农知晓更多。


那他能怎么办,强行阻止林彦俊结婚?阻止了又如何,林彦俊哪怕有一点点喜欢他吗?如果喜欢,为什么会这么毅然决然地结婚?


他又把自己绕回来了,说不定一切真是他的幻觉,认为林彦俊可能也对自己抱有特别的感情,林彦俊之于他有那样深的意义,对方却不是真的需要他。陈立农就在面前,他依旧选择独自承担心事,陈立农想起那个无法解读的落寞身影便苦闷又难受,远比分开那天产生的感觉更汹涌。


是不是早在那个吻便已经结束,正因为不会再见面了林彦俊才有那种表现,释放自己,然后干脆地了结,他怀疑林彦俊甚至不太记得那个吻,毕竟喝醉时做的事怎能轻易作数?重逢后面对陈立农他也一直态度坦然。


如果陈立农告白,又能带来什么改变,不过是徒增对方更多困扰的无理取闹。




这天晚饭依然吃得很早,白天走了太多路,陈立农沾了床铺便一时陷入沉睡,梦里头又出现了林彦俊,和他多次梦见的遗憾结局不同,他躺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林彦俊半趴在他身上,他们说了些好笑的话,陈立农笑得整片胸膛都在震动,林彦俊嫌弃般想要翻身下去,被他抓了回来。


他们接吻,不是热烈如火殆尽意志的豪夺,而是已经熟稔和习惯的,配合对方的爱好,纯粹为了彼此舒适和满足的吻。


陈立农缓慢抚着他的背,从肩胛一路延着脊梁骨,林彦俊放松了身体的重量,不再挣动,任他完整地圈住自己,将头安置在他颈边。陈立农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在这别无他物的空间中,没有令人心悸的纠结和难分难舍,只有两人相贴共律的脉搏,他不需要得到什么,也不会再失去。


他第一次对幸福和安稳有如此鲜明实际的想象。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透,屋里的灯没开,林彦俊正坐在他床边,用手背轻轻碰他的脸,面容看着有些模糊。陈立农半睁着眼睛,感觉梦里的光全部褪去了,薄暮似的昏暗压制住了胸口撕裂开来的感受,渐渐泛起一波波心酸。


林彦俊说:“别睡,起来了。”


林彦俊顺势拉着他起身,他们的头一下子靠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能感知对方身体微微的起伏。


陈立农说:“你不要结婚了。”


林彦俊似乎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镇静:“为什么?”


“你又不喜欢她。”


“结婚和谈恋爱不一样。”林彦俊说,“我本来就觉得我会相亲结婚。”


陈立农抬起头:“因为你爸逼你的?”


林彦俊没有回答,但这也是意料之中。陈立农觉得非常没劲,由于梦境或别的什么原因他浑身不愿移动,有股扳过对方的脸狠狠亲吻、迫使其就范的冲动,林彦俊不愿意他还不能用强的?当初林彦俊也没经过他同意就吻他了。


林彦俊始终没有推开他,在陈立农无法平复的呼吸声里隔了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我还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不论林彦俊对他的感情是什么,他们可以亲昵而不尴尬是真的,心意上互相关心也是真的。他甚至能明确感受到林彦俊对自己的包容,即便他举止有些奇怪也不会多问,除非陈立农主动诉说。但这其中他嗅不到暧昧的意味,林彦俊过去就很照顾他,事实上他一直都用着自己的方式关心后辈,陈立农只是仗着他的温柔在撒娇罢了。


但这同样令人难过,从前他们虽身为学长学弟,相处上却更平起平坐,现在的林彦俊愈让着他,便愈显得他幼稚又天真、对林彦俊毫无影响力。


为什么他要因为一个人陷入这种境地。




这回没有人载送,他俩摸黑在山间行走,感到特别遥远和漫长。陈立农盯着在前方领路的林彦俊,早上他就提过有个景点等天黑了再和他来,当时陈立农以为是玩笑。虽然时间还不算很晚,但两个行人徒步在几乎看不见的路上,任谁都会觉得是疯了。


林彦俊薄薄的身影像随时会溶进黑暗,陈立农还没从有些自我放弃的心态中缓过来,刻意不太过接近,却又不时便得提升步伐。


林彦俊没有丝毫停顿,彷佛一早已经笃定了方向般,他们离开庄园四周经过规划整顿的风景区,朝更原始的森林地带走去。


他跟着林彦俊踩过脚底厚积的落叶,拨开生长繁复的树枝,头顶的光线因为遮蔽忽明忽灭,直到眼前视野完全敞开。




地势较高的河流冲刷至此处形成小小的浅滩,倾泻一池月光,平缓的水面粼粼闪烁,再从不见尽头的丛间蜿蜒逝去。


倒映池中的树影像厚软的丝绸,一排排包围着他们被风拂得幽幽晃动,迷雾浓得吹不散,近处明亮,稍远一些又晦暗不明。


好像有一万个无法摊开诉说的故事和心绪埋藏在这里,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一切戛然而止,男女主角于无言中彼此告别之地。




“我找过了很多地方,只有这里有那么一点像。”林彦俊沐浴在月色中,平静的声音响起,看着他的眼神含纳过于庞杂的内容,却不闪也不避。


“我一直都想和你来一次。”






7.


林彦俊清楚记得那个晚上的每一件事,包括那个吻,那些不清不楚的氛围,陈立农一看他的神情就明白了,他望着自己的模样,就和当时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强烈,更加深邃柔软,也更加难解。


陈立农彷佛整个人被拽进不见天日的湖底,脑袋缺氧身体失重,压力迫使他无法呼吸,只有内部深处尚在不断高鸣。


多少年来,他一再梦见这个场景,梦里的他和林彦俊牵扯不清却又遗憾地离别,他以为林彦俊走的时候就是最后一次经历这种心情。关于那天的事林彦俊并没有忘记,他当然也知道这部电影的情节画面之于他们有什么意义,却还要把他带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视野天旋地转,高悬天空的月亮彷佛被割裂开来,陈立农强行背过身去往反方向走,身上每一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巨大气压叫嚣着上窜下冲,每一步差点摔在地面,脚底至脑袋尖不住地嗡嗡发热。


林彦俊追了上来,拉住他手臂。陈立农用力扯了几下甩不掉,他当然甩不掉,操纵他生命的线握在林彦俊手里,他在这个人面前是这样软绵无力,林彦俊要他死简直是一瞬间的事。




“事到如今你还想表达什么,告诉我你其实很珍惜这一切,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陈立农强行和他扯开距离,怒吼:“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


他承受不了,因为林彦俊当初那一个吻,他始终反反覆覆被这片模糊不清的月光折磨,到现在都清醒不过来。那种漫长而压抑、无人能给予他解答的近似单相思的状态,到察觉自己心意却为时已晚的无力感,林彦俊赔不了他,却能轻而易举地提起,最后再以自己的方式单方面放下收尾。


若没有那个吻,他不会近乎偏执地一再思考林彦俊,也不会意识到原来他也拥有这种紊乱繁复、却又旺盛生长的渴望。




林彦俊被他激烈的反应钉住了,愣了一会儿,才恢复神色望着他慢慢开口:


“是你当时先说,目前只想和女生玩一玩而已。”


倒是怪起他当时的感情态度了,但这明明是误解,林彦俊应该懂他的,怎么到这里又突然变了个标准。


“我才没那样说,我根本就不喜欢她们,你也知道我当时没跟谁在一起!你——”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吵架非常低层次,林彦俊看着大声辩驳的他却未加阻止,只是一直凝视着他,微微皱眉,像欲看透他的情绪,又像还等待着他的回答。陈立农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彷佛林彦俊“现在”也很在意他的想法一般。


彷佛林彦俊仍然对他有意思——所以会在这种地方和自己作无谓的争吵一般。


但这怎么可能呢,陈立农的头脑发烫,两股诡异的思绪假设同时存在,他一下子哪边都捋不清楚,在他眼里景物仍是倾斜的,林彦俊的样子却一直是那忽远忽近的聚焦中心,心律不断高昂,绷紧生疼到某个程度便失去了知觉,他听见自己出自本能的声音穿过空荡荡的身体。


“你知道吗,其实我骗了你,我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散心才来的,”他的说话声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笑意,“我就是想弄清楚自己的感情,然后告诉你而已。我一点都不想参加你的婚礼,也没办法好好祝福你,哪怕你再也不会和我见面了。”


被风吹晃的群木渐渐静止,水流声几不可闻,月光依旧那样朦朦胧胧罩着林彦俊,总会有这一天,这就是他真正所想的,或许他们发泄出来的一切话语都会埋葬在今晚,但陈立农丝毫不觉后悔。


他终于不是单方面被宣告离别的人了。




“……其实我也骗了你。”


他以为林彦俊不会再说话了,但视野中对方只是顿了一会,慢慢朝他走近,和状似坚定的步伐不同,浓雾散去,月光悄然迁移,这次他是真正完完全全看不清林彦俊的表情,林彦俊撇开了头,眼里彷佛注视那条不变的月光河,侧脸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不是为了准备婚礼而来的,只是这是最后一次和你在一起的机会了。”




陈立农手凉了凉,冷水砸下来一样,他不知道应该如何确切消化这句话,但林彦俊口中的“最后一次”还是成功刺激了他:“几年前你也是这样,其实什么早都安排好想好了,我连你要出国都是最后一刻才知道,你……根本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的事吧!”


“出国确实是突然决定的,”林彦俊却打断了他,“我本来没有出国的打算。”


“我本来也不打算结婚,从大四那年开始就全部……我的一切都乱了。家里不能接受我说的,我爸坚持送我到国外‘冷静想想’,但几年过去我还是改不掉,也完全忘不了。”林彦俊额前的发丝被悄然吹起。


“最后他们也放弃了,说如果回国你还是处理不好自己的事,那就安分结婚。”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继续挣扎下去了。”




彷佛突然又被按回了温水之中,归位的心脏疯狂鼓噪起来,陈立农再度感知到了自己的形体,五脏六腑乃至脑海深处都在向他传达激动的讯息,同时又窒闷得喘不过气,林彦俊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能不能是他试图梳理的那样,陈立农此刻竟感觉身处他做了无数次的梦境,突然分不清哪边是真实了。


“……你和你爸妈说了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你?”


林彦俊一直语气平淡,但当他转过头,陈立农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头竟流溢着陈立农不曾见过、几乎无法和林彦俊联想在一起的鲜明的痛苦,与此同时还有毫不掩饰的——他从不吝惜给予陈立农的矛盾的温柔。




“我说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他道,“我很喜欢他……虽然他看起来只把我当作合得来的学长。”


世界一切都离他们远去,体内积压的事物爆裂炸开,被置于沉重绝地的同时又攫住了期盼过久的希望。陈立农像是终于被允许呼吸一口气的人,双唇发颤,他遮盖林彦俊脸上的那片月光,吻住了对方。






8.


石墨


AO3






END






*灵感来源于青峰为〈Moon river〉改写的中文歌词,里面有一句“生命猫进梦乡”,我觉得写得很精妙,大概总是在那些朦胧而模糊不清的意识里,潜藏着人们不曾承认或察觉的爱和遗憾


*希望所有念念不忘皆得回响,有情人能久长

无神论

好喜欢

居易:

私设ooc预警




全文A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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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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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第十桶啤酒搬上后车厢之后,林彦俊坐到驾驶座,打开窗,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柠檬糖,打开来,倒出一个塞进嘴里。


今天外面没有月亮,天色有点泛红,入冬了之后接连阴雨,走在路上的人都没什么精神,手上撑着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见人的眼睛。




“走吧。”


同事坐上副驾驶,收了公司派发的黑色雨伞放在座位旁边。




林彦俊升起车窗,旋转钥匙发动汽车。白色的小货车行驶得很快,对面的汽车大灯明晃晃的,林彦俊从旁边够来一个鸭舌帽扣在头上,深栗色的发梢从两边伸出来,黑色高领毛衣接上去,把人包的严严实实。


路上的车不少,大多是归家。




到了,停在后门口,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跑车。不碍事,但是碍眼。林彦俊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一直到把后车厢里的啤酒都搬下来之后,林彦俊才重新坐上车,门口的红色跑车已经不在了,同事今天值班,要留在这里,于是他独自返程。


天色比来时更暗了,路上的车也少了。


人们都已经到了该在的地方。








陈立农刚刚进门,灰色的西装很衬他,家里人已经都在了。




“诶呀,怎么才来呀。”


母亲随口说道,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嗯,刚刚被教授叫去有点事情了。”


陈立农一边坐下,一边皱着眉头露出忧心的样子。




“啊,有什么事吗?”


母亲关切的问。




“哦,没什么,就是一点项目上的交流。”


陈立农露出安抚的笑容。




“没事就行。”


父亲话说的冷淡,意思是结束这些话题。


陈立农自然也识相的闭上嘴。




一整餐饭大家都没有这么说话。


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借口说有事,陈立农早早的从里面溜出来,红色的跑车就停在院子里,发动着就离开。




这时夜色刚刚开始。








隔日就是林彦俊值班了,把啤酒从公司搬到酒吧之后就留在那里,值班的店长说今天送酒的男生请假了,拜托他帮帮忙,把酒送到各个包间。




“要不我去吧。”


酒保阿旭在旁边说。


他知道林彦俊不喜欢说话,如果只是态度太过冷淡也就算了,要是被别人误认为是摆脸色,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用了。”


林彦俊无动于衷的说。


其实阿旭也大概知道林彦俊是会拒绝的,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别人什么。




“阿俊,133。”


有人来叫,林彦俊把两箱啤酒放在小推车上去到133包厢。




出来的时候有人正在走廊里打电话。




“车就停在后门啊,放心吧,谁会到后门看呢?”


打电话的人倚在墙上,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转着手上的戒指。


“上次,我说找教授去了,他们也不过就是问问而已,又不是真的想知道。”




林彦俊推着车从旁边走过,他微微侧身让了让,林彦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香槟。


不是这里的酒味,是香水的味道。


甜腻又具有莫名的攻击性。


林彦俊皱了皱眉头走过去。




回到吧台的时候,阿旭正在后面凿冰,林彦俊就在一边看着,冰花四溅开来,太坚硬了,就试着灌上温水,很快就化成水。


林彦俊正在一边看得出神,店长又来叫。


“阿俊,124。”


重新推上小车,这个包间里面人很多,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林彦俊一言不发的低头开酒。




“诶,农,你今天开车了吗,去玩玩?”


有人一边接过林彦俊刚刚打开的酒一边说。




“没有。”


回答的人就是刚刚在走廊里的人,林彦俊并没有认出他,只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你今天怎么来的?”




“从教授那边出来,打车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林彦俊想起后门口的红色跑车。


接连几天都停在那里,而且是很早,刚刚送酒来开始营业的时候就来了。


原来是他的。




“啊,怪不得来的那么晚。”




“是啊,这个老教授事可多了。”




可见的是在说谎。


林彦俊轻轻的笑了一下,简单的,不屑一顾的,嘲讽的笑。


林彦俊放下开瓶器转身向门外面走去。




陈立农正巧看着他,准备接过最后一瓶打开的酒,陈立农被惊到了,他在干什么?笑我?




“诶。”


陈立农想要叫住林彦俊,但是林彦俊置若罔闻。


“诶!”


陈立农又叫了一次。


林彦俊终于站住,慢慢的转过来。




陈立农的第一反应是漂亮。


这个男人很漂亮,但是傲慢。




“你想干嘛?”


陈立农问,但是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你这是想干嘛?”


还是沉默。


“呵”


陈立农嗤笑。


“哑巴啊你。”




林彦俊终于笑了一下,勾起一边的嘴角,透露出和无知孩童对话的无可奈何。


“是不是哑巴又怎么样?”


林彦俊一边说着一边向陈立农走。


“不能说话,总比一开口就是谎话好吧。”


林彦俊向前俯身,离陈立农很近。


“既然要说谎话,就要做好被揭穿的准备才对呀。”


林彦俊突然站直了身子,拿着刚刚俯身拿起的空瓶。陈立农突然站起来,林彦俊刚要走就被陈立农拉住了手腕。




“诶诶诶,不至于不至于啊。”


朋友一下都站了起来,旁边的人拉住陈立农的另一只胳膊,一副劝架的样子。




“放心,没事。”


陈立农笑着看着朋友,甩开朋友的手。


“我就是看他,”


陈立农伸手拂上林彦俊的脸,林彦俊小幅的拧了一下头。


厌恶,但是克制。


“我就是看他,挺伶牙俐齿。”


陈立农笑着说,但是露出咬牙切齿的狠劲。


两个人都没有回避,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对方。


没几秒,陈立农就甩开林彦俊的手重新坐下,林彦俊还向众人示意的点了点头才带上门出去。






“诶呀,怎么去这么久,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一回吧台就被阿旭絮絮叨叨的叫住了,林彦俊也没有回话。




酒吧要开到很晚,但是林彦俊只要负责把自己公司代理的啤酒全部都卖完就可以走了。


出了后门的时候,那辆红色的跑车还停在门口,和他白色的小货车并排放着,无论如何看都是不和谐的感觉。


林彦俊没有顾忌什么,绕到驾驶座准备上车,旁边的车窗却突然降了下来。




“嘿,你下班挺晚呀。”


陈立农把身子倾到副驾驶这边,探出头来说。


林彦俊就像没有听到一样,打开车门坐上去。




“诶,我可是等了你这么久。”


陈立农在车里向外喊,没有回复也不着急。


“呵,我看你今天怎么走。”


陈立农坐回位置轻轻地说。




果不其然,林彦俊刚刚发动,还没有倒出车位,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下车一看,右后方的轮胎已经很明显瘪了下去。




“我说的吧,你看,你还是跟我聊聊比较好。”


陈立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林彦俊旁边,倚着货车的后车厢。




“没什么好说的。”


林彦俊终于开口冷漠的说。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看你不就说话了嘛。”


陈立农露出得逞的微笑。




林彦俊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也靠在后车厢上。


“那你要说什么?”




“聊聊天呗。”


陈立农把手环在胸前。


“你这车是公司的吧,这样了会不会倒霉啊?”


陈立农一脸欠揍的凑过来。




“你说呢。”


倒不是问句,也不是质询,只是很肯定的陈述。




似乎是被林彦俊这样给逗笑了,陈立农向后仰着笑起来。


“诶,你这个人真有趣,这样说话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那不然呢,说谎话吗?”


林彦俊尖锐的反问。




“是呀。”


陈立农倒是毫不避讳。


“不该问的话人家要问,可以讲的话不能讲,那就只有说谎这一个方法喽。”




林彦俊没有说话,顿了一会。


“你很会说谎。”


林彦俊毫不避讳的,直直的看着陈立农。




“我从不说谎。”


陈立农故意板起脸来。


“你说我说谎,你有什么证据?”




“就是因为拿不出证据来。”


林彦俊理所当然的说。


“就是因为拿不出证据,你才尤其会说谎。”




陈立农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毛。


“林彦俊,对吧。”


陈立农看了一眼他的胸牌。


“怎么样,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出乎意料的林彦俊没有拒绝,而是直接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做了上去。


“哈。”


陈立农撇嘴笑了笑,回到车上。


除了地址,林彦俊在车上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


陈立农倒像一个负责的司机,把人送到楼下。




林彦俊推开车门,但没有着急下车。


“不过一个人谎话说多了,总有一天转不过弯来,要露出马脚的。”


林彦俊看都没看陈立农一眼,似乎是对空气在说话,说完就下了车。


陈立农什么也没说,没有着急发车,也没有目送林彦俊离开。




露出马脚?


陈立农暗自忖度,露出马脚又怎么样呢?


只要有人相信,假的也会成为真的,这是陈立农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林彦俊总是能在工作的时候遇到陈立农,他就好像在酒吧里住下一样,每天开着他的红色跑车,店面刚刚营业就跑来,一直到将将打烊才离开。


林彦俊往往不搭理他,他也很少凑过来与他说话,毕竟他是来这里玩的贵少爷,身边的莺莺燕燕可是一刻也不愿意让他走开。


但有的时候,时间还早,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来凑凑热闹,但不会留到夜场的情侣。这个时候,陈立农就会坐到吧台,随便点上一杯啤酒,笑盈盈的看着林彦俊,等着他跟他说话。




“今天送来的这个挺好喝的,新做的吗?”


陈立农知道,只有聊起啤酒,林彦俊才会开口。




“嗯。”




其实陈立农知道,林彦俊是做啤酒的,当然如果可以用“设计”这个词,那么就是设计啤酒的。但他总是刻意曲解,把他叫做这里的酒保。林彦俊有的时候会反驳,有的时候懒得管他。




“前天你是不是请假了?该你值班但你没来,我可等了你一个晚上呢。”


陈立农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




林彦俊没有搭话。又不是我叫你等的。转过身去不搭理他,伸手够高处的杯子。


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杯子放那么高,林彦俊都够不到,那要请多高的酒保。


林彦俊腹诽着店长,没有注意到陈立农已经走到操作台里面。




“我来吧。”


林彦俊刚刚好够到杯子,陈立农就伸手过来。指尖刚刚碰上的时候,林彦俊触电一样松开了手,杯子应声落地。


陈立农轻笑的呼气就打在鬓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站得这么近了。


“怎么了?”


陈立农故意低头下来问。


林彦俊向侧边退开一步,也不说话,就只看着陈立农。




有的时候陈立农会觉得林彦俊到底怕不怕人呢?不喜欢和人说话,也不喜欢肢体接触,但是看起人来却直勾勾的,毫不避讳。




“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陈立农调侃的说道。


林彦俊没再看他,蹲下去收拾玻璃的碎片,陈立农并没有帮他,而是走出操作台,等到林彦俊都收拾好的时候,陈立农已经没有坐在吧台了,不知道隐进了哪一个包间。


留林彦俊一个人看着垃圾桶里的玻璃碎片发了一会呆。






陈立农好多天没来,这是再见到他的时候林彦俊才反应过来的。


那天他来的时候就很晚了,店面已经快要打烊了,也幸好是这个时候,不然他这个样子一定会吓到客人的。


陈立农穿着的黑西服被划破了,里面的白衬衫皱巴巴的,星星点点的血迹印在上面,头发乱蓬蓬的,裤脚也扯破了一边。




“诶,好久不见啦!”


陈立农坐在吧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和他打招呼。




“有事吗你?”


林彦俊的这句话意思很多,但他不想解释。




“没事儿,就是想你了。”


陈立农一边笑着一边说。


林彦俊没放在心上,他知道他在说谎。




“打架了。”


林彦俊把一杯酒放在陈立农面前,用肯定的语气说。




“没有。”


陈立农故意撇撇嘴。


“是被打了。”




又在说谎。


林彦俊已经明白了他的套路。


凡是说话,就在说谎。


要是只是被打,他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现在也不可能悠闲的坐在这里喝酒。


没有拆穿,也没有反驳。


“为什么?”


林彦俊难得问出问句。




“因为我骗人了。”


陈立农坦然的说,露出狡黠的微笑。


“我和别人谈好的项目,但我对程序隐瞒了,导致他们最后什么也拿不到喽。”




陈立农说的轻描淡写,但是林彦俊隐约知道“什么都拿不到”对陈立农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背叛。”


林彦俊总结到。


陈立农的行为,就是背叛。




“什么是背叛?”


陈立农笑着说。


林彦俊没有说话,只直直的看着他。




“在汉语词典里,背叛是对自己原来信仰的一种离开。”


陈立农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站起来走出去,推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




陈立农站在门口说。


“我本来就没有信仰,有什么可背叛的。”




从林彦俊这里看过去,陈立农站在门口,笔挺的黑色西装后面被划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就像划破黑夜的月色一样,清冷又无情。




背叛?


林彦俊看着陈立农留下的杯子想了一会。


他也不知道背叛是什么。










//


过失


//




再见到陈立农是很久之后了,或许也没有很久,但是在林彦俊想来是很久了。




“嘿,小酒保,我又来了。”


陈立农直接坐在林彦俊面前。


脸上的伤早就好了,衣服也穿得得体整洁,那天晚上破败的样子早就不见了。




林彦俊也懒得反驳,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




“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啊?”


陈立农随便从旁边拿出一个杯子,从吧台上的托盘里随便起开一瓶酒倒在杯子里。




“一千二。”


林彦俊突然抬头说。




“啊?”




“这瓶酒,一千二。”


林彦俊面目表情的看着陈立农,手上的酒。




“哈哈哈。”


陈立农被他逗笑了。


“我还能付不起这点钱?你就说今天什么时候下班呗。”




“什么事?”




陈立农知道林彦俊能问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限了。


“出去玩呀,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林彦俊笑了,就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陈立农的那种笑。


连质疑都没有的讽刺。




“真的,你也知道,我没什么朋友,又不想带女孩,就我们俩,开我的车。”


陈立农兴冲冲的趴在吧台上看着林彦俊。




林彦俊知道他在撒谎,或者说一半一半。


其实林彦俊不愿意搭理他,但是有趣就在这里,每次他来都爱答不理,他不来也不想,但是如果是很久没有见到他,那么他说什么林彦俊好像都愿意答应。知道他在骗自己,或者说会骗自己,但是一定要好好的说,温柔的,循循善诱的,哪怕是可怜的说,那么我就会装作被骗了的样子。




“还早。”


林彦俊没有直接回答,但是陈立农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没想到是真的还早,陈立农在吧台足足坐了将近三个小时林彦俊才下班。


“哇,为什么今天这么久啊!”


陈立农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


“嗯。”


懒得解释一大堆,但这好歹也算一句回复了。




车一路开上了高架。




“去哪?”


林彦俊看着窗外的江景。




“到了就知道了呗。”


陈立农故意卖起了关子。




林彦俊没再说话,伸手打开了电台,声音很低沉的男声正在讲夜间故事。




“这什么?神话故事啊?”


陈立农一边开车一边听着。




“嗯。”


林彦俊回答,似乎是觉得应该解释一句,又继续说。


“古希腊神话。”




“这个故事你听过吗?”


电台已经播送了一半,陈立农可是忍不住任何好奇心的人。




“嗯。”




“能不能给我讲讲。”




林彦俊停顿了一会。


“这个故事讲的是卡桑德拉。”




“卡桑德拉?”


陈立农知道有故事听了,随时附和着,以免林彦俊这个闷葫芦就说这么一句。




林彦俊倒似乎并没有结束的意思。


“卡桑德拉是特洛伊的公主,被阿波罗赋予预知命运的能力,成为神殿女巫。作为回礼,她被要求与阿波罗发生肉体关系,但是她拒绝了。”




“为什么?”


陈立农打断了林彦俊的话,只得到一个白眼作为回复。


“哈哈哈,没事,没事,你继续说。”


陈立农讪讪的笑了笑。




“阿波罗很生气,于是对她施加了诅咒。”




“施加给卡桑德拉的诅咒?”


陈立农有点不解。




林彦俊点了点头。


“她说出口的预言百发百中,然而谁也不会信以为真。这就是阿波罗的诅咒。而且她说出的预言不知道为什么,全部都是不吉利的。”




“比如呢?”




“比如?”


林彦俊沉吟了一会。


“背叛、过失、人的死、国的陷落。”




陈立农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的向前开车。


“所以,你相信吗?”


过了好久陈立农才说。




“人们都不相信卡桑德拉,甚至憎恨她。”




“我是说你,你相信吗?”


陈立农追问。




似乎是没有想到陈立农会这么穷追不舍,林彦俊停了一会。


“不相信。”




陈立农就像知道答案一样得意的笑了一下。


“是吧,我就知道,你是无神论者对吧。”




无神论?


林彦俊一时没有接话。


“或许吧。”


林彦俊看着窗外很轻的说。






车从城市开出去大概有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到了。


陈立农解开安全带下车。




林彦俊下了车实在是忍不住发问。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林彦俊看着旁边的荒草紧了紧衣领,说实话有一种要被卖掉的感觉。




“干嘛,别害怕。”


陈立农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揽过他的肩膀,把人往里带。


“快点,外面冻死了。”




往里面走林彦俊才发现这里是有一个小屋子的,进去打开灯,虽然是很逼仄的小屋子,但是整洁,东西放得井井有条,能看出并不长时间有人住,但是被打理的很好。屋子里没有空调,但是有一个很复古的壁炉,一进门陈立农就在壁炉点上火,旁边的一个躺椅上放着一张毛毯,毯子上是意大利文的印花。




“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房子?”


林彦俊问出口的话总是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一针见血。




“这是我妈家。”


陈立农一边在厨房里捯饬一边说,大概是怕林彦俊不知道所以又补上一句。


“这是我亲妈家。”




林彦俊倒是也没有太惊讶,富贵人家,家庭关系混乱一点也还是正常的。


“想什么呢你!”


陈立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拍了一下林彦俊的脑袋。




“为什么带我来这?”


林彦俊接过陈立农递过来的咖啡,尝了一口,苦得要命。




“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


陈立农背对着林彦俊搬着椅子,看不见表情。


林彦俊一下子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哈哈哈。”


陈立农突然笑着坐在椅子上,转过来看着林彦俊。


“骗你的!你不是知道我最会骗人嘛!”




林彦俊反应过来白了他一眼,坐在陈立农刚刚搬出来的躺椅上。




“我妈的忌日过了有几天了。”


陈立农突然说,只是低头玩弄着手上的杯子没有抬头看林彦俊。


“就是你没上班的那几天,找你也找不上。”




林彦俊沉默着没说话。


为什么要找我?这话他没问。




“前几天是我爸爸的忌日,所以请假了。”




陈立农抬起头来看着林彦俊。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他自己。


“好巧啊。”


陈立农憋了半天也只说出三个字。




“哈。”


林彦俊被陈立农给逗笑了。和平时的笑不一样,这一次林彦俊是真的觉得好笑。


“这有什么巧的。”




“你从来都没有说过你爸爸。”


陈立农下意识的说。其实他也没有提到过自己的家人,但是总是觉得反正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至于母亲死了,现在是继母的事情那就是知道则已,不知道也不会特意说的事情了。




“有什么好说的。”


林彦俊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还是苦的要命。


“我爸是个杀人犯。”




陈立农没有说话。


杀人犯?




“干嘛?”


林彦俊抬起头来看着他。


“杀人犯怎么了?”




“没有。”


陈立农赶紧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彦俊没接话。


他知道陈立农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几乎所有人知道父亲是杀人犯的反应都差不多,小的时候无非是惊恐、嘲笑,大了就是沉默。


人之常情。




“反正也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林彦俊把手上的杯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陈立农想要说点什么岔开这个话题,但是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之前林彦俊很少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陈立农就说,天南海北的随便说什么都行,现在林彦俊一说起话来,陈立农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彦俊回过头来看到陈立农茫然的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没事,又不是非要你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指望我说什么,我也说不出什么。


陈立农突然觉得很闷,他把自己看的那么明白,连一点期待都没有。自己能做到什么样子全部都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真的吗?


陈立农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站起来。


轻轻的吻了林彦俊。




没有怎么样,就靠在他的唇上。


林彦俊一定是没有预料到的吧,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立农,陈立农也没有蜻蜓点水一样离开,而是就一直这么挨着,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彼此。


陈立农想要搂住他,扣住他的后脑吻下去,但是他忍住了,因为没有那么做的理由。他微微的向后退开,两个人之间被冷空气划开。


没有道歉和解释,没有必要。




林彦俊看着他没有说话。


“干什么。”




林彦俊问话好像从来都不是问句,如果写下来一定不是问号而是句号。陈立农脑子里突然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知道所有的答案,还是因为他对所有的答案都不在意呢?


“因为我喜欢你。”


陈立农说得很简单,没有表白的感觉,没有甜蜜,没有羞怯,更没有被拒绝的担忧。


就像是小孩子对着并不是特别放在心上,但是占有欲抢了先的玩具一样的状态。


就像是说谎的状态。




林彦俊没有回答,把杯子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向左旋,有热流出来,咖啡的痕迹很快就不见。




“那你,”


陈立农灰溜溜的跑过来站在一边。


“那你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




林彦俊转过头去看他。


原来是三天,林彦俊突然想起来,原来自己之前是三天没有见到他。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其实知道他在骗自己吧,这么明显,都不加掩饰,好像因为料到了自己会识破,所以就破罐子破摔。但是还是有点犹豫,请求的时候显得真诚。眼睛不敢看自己,怕被拒绝,右手一直转着左手的戒指,悠闲的焦虑。


三天没有见到他。林彦俊又一次想起这个。


无论他说什么,或许都会答应的。




“嗯。”


林彦俊转过头去继续洗着手上的杯子,声音很轻的应答。






那天晚上是陈立农送他回去的,车一直开到楼下。




“晚安。”


陈立农停稳了车。




“晚安。”


林彦俊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


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接吻、告白,通通都不见了,那个小木屋是另一个空间的事情。




但是不是。




陈立农一直坐在车里目送林彦俊上楼,有灯亮了起来,那应该就是他家了。




这时候距离陈立农第一次去林彦俊家还有两个星期。




这是陈立农第一次到林彦俊家,在他几次三番的要求之下,林彦俊才同意带他来的。


倒不是想要隐瞒什么,只是没有必要。林彦俊是这么想的。


说起来可能很难相信,林彦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男友。


虽然沉默,但是脾气好,也不会特别粘人,从来没有问句,温柔,耳根子软,要抱住,然后很小声的索吻他就会满足你,拥抱的时候不会抬头看你,只会把头埋进衣服里,不喜欢身上除了酒味的一切味道,很不容易才能逗笑,但是重要的事情从来不会忘。


从来不会想要说起关于我,和关于他自己。




陈立农有的时候觉得两个人就像在真空里谈恋爱。


这一次也是真的好不容易才到他家里来。




“哇,你们家开图书馆啊!”


陈立农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




“没事的时候就看书。”


林彦俊没有管他的反应,径直走进去。




林彦俊家不大,但是书很多,柜子里放不下了就放在地上。其他的东西很少,没有什么装饰品,被面是墨绿色,橱柜也是,窗帘也是。


“你很喜欢墨绿色啊?”


“差不多吧。”


在爱好方面林彦俊从来都没有正面回答过,好像什么都是差不多吧,无所谓吧。




林彦俊出去倒水了,留陈立农一个人在屋子瞎晃悠。


《雪》


这本书名字倒是很简单,但是还是吸引了陈立农,毕竟南方的孩子对雪还是有点莫名的憧憬。书堆在很下面,翻它出来可废了不少功夫。


书里有什么像书签一样的东西夹在某一页。




林彦俊进来的时候陈立农正对着书发呆。




“怎么了?”


林彦俊把水杯递过去,人靠在他旁边。




“这个,”


陈立农指着书里夹的东西,是一行照片。


“这个是你爸爸吗?”




“嗯。”


林彦俊一边说着一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陈立农突然低下头吻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搂着他,很重的吻下来。林彦俊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抵在陈立农的胸口。一直到要喘不过来气来陈立农才放开,抱着他,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




“干嘛呀又。”


林彦俊的语气没有责怪,倒是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没怎么,就是想抱你了。”


陈立农的声音闷闷的从发梢后面传过来。


“林彦俊,你想不想要我?”




事情发生的时候是林彦俊没有想到的。


陈立农没有等他回答就把他推在床上,撑在床的一边拉上窗帘,阳光从外面照进来,隔着墨绿色的窗帘把屋子里衬得昏暗。


陈立农一只手把他的手腕压在脑袋旁边,另一只手解他的衣服。




“陈立农。”


林彦俊一动不动的躺着,叫他的名字。




陈立农好像一下子惊醒了一样停下动作看着他。


“啊。”


陈立农放开拉着他的手,瘫在他身上。


“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陈立农把脑袋凑在他的耳朵旁边,声音很小的说。


林彦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想好了吗?”


林彦俊突然说。


陈立农撑起一点身子看着他。


“想好了就好。”


林彦俊把眼睛闭上凑过去吻他。




全文石墨









【超级制霸】失常(02-03)

好喜欢

小芋圆烧仙草:

*陈立农X林彦俊


*ABO R18


 以为喜欢B的A x 装B的O


*真的很絮叨又爆炸ooc 我怎么又把ABO和r都写得平淡无非的


 太久没更 前文点 01






全文点击AO3链接




-tbc-


超级感谢你看我说废话


完全想到哪写到哪

笨男孩(超级制霸)

男朋友亲亲你

没头脑也不高兴💢:

*私设*OOC*勿上升真人*元旦快乐*




————




//01//




“哇哇哇!隔壁班的霸王龙要给陈立农递情书了!”




林彦俊从厕所出来,面前跑过几个同班男生,他们脚步飞快,要赶在第一时间去围观。




他也加快步子,目光紧紧望着班级门口,那里围堵了一圈‘好事者’。




“不好意思,上次打到你的头,已经没事了吧?”个子高高的陈立农站在班级门口,朝着对面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生边微笑边道歉。




女生摇摇头,满脸涨红,那双背在身后的手里捏着一封粉色的信封。




“没事就好了,我还担心了好……”




“我找你不是要你道歉啦。”




女生鼓起勇气打断了陈立农的话,“是这个……”




一封情书递到陈立农面前,他略感讶异,眼睛稍稍睁大。




“……希望你能收下。”




女生后半句声音小小,通红的脸不敢抬起去看任何人,她已经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准备。




“谢谢。”




“……”




四周安静了两秒,这两秒长到女生都忘了呼吸。因为‘谢谢’的后面一定是什么婉拒的话,她鼻子瞬间酸涩,刚要收回的情书突然被抽走。




围观的人群开始起哄,有的吹口哨,有的在偷笑,还有的你推我搡低头私语。




林彦俊看着女生推开人群匆匆落跑,而陈立农则拿着情书转身回了教室。




大家都涌进教室,大部分男生全都堵在陈立农的座位上,似乎想跟这位刚收到情书的‘王者’一同共享信上的内容。




“不要啦,这是私人信件。”陈立农一口回绝,把粉色的信封塞进抽屉里。




“小气哦,想带回家一个人慢慢欣赏是不是?”有人插嘴调侃了一句。




陈立农笑着回答:“人家写给我的,当然要一个人慢慢欣赏啦。”




男生们都倒抽一口气。




“陈立农,你该不会是打算跟那个霸王龙交往吧?她很凶诶,听说还跟外校的不良学生走的很近。”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学生跟坏学生隔着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的距离。




“没有啦,我都没有打算在高中的时候谈恋爱啊。”陈立农翻出下堂课的课本,头也不抬的讲出重复了两年的话。




“干嘛?又没有人管,高中不谈恋爱什么时候谈恋爱啊?”




“就是啊,我哥就一直跟我抱怨,说出来工作后还要有车有房才能谈恋爱呢。”




“我姐也是这样说的诶,还告诉我一定要在大学毕业前找一个女朋友。”




一群男生聊着别人传授的‘恋爱经’,你一嘴我一嘴,直到上课预备铃响起才缓缓散开。




林彦俊走回座位,隔着一个走道偷偷瞥了眼陈立农。那家伙把双手伸进抽屉里,悄悄打开了情书看的聚精会神。




//02//




夏天好像提前来了诶。




林彦俊双手撑在安全网上,眯眼看向天空。




有蝉叫,有太阳,还有舒适的微风,站在高处好像在拥抱即将来临的立夏。




“陈立农!这边!”




“哈哈哈哈,你抢到我就传给你啊。”




不远处的篮球场传来传来陈立农爽朗的笑声,他将目光收回,转移到远处。




隔着一栋楼的距离,底下一群穿着各色连帽衫的男生正在运球投篮。是校篮球队的人在练习,他一眼便找到陈立农,不止是因为同班的原因。




林彦俊很少能听完一堂自己不感兴趣的课,在不感兴趣的课上,他少部分用来发呆冥想,大部分则是趴在桌上低头写着什么。




不清楚内容的人可能以为他在记笔记,连老师也这样认为,只有陈立农知道他在干什么。




那是一本看起来并不花俏的本子,厚厚的硬纸板封面只有一轮海上渐渐升起的明月,还有两只不起眼的海鸥沿着梦幻的海平面划过。这是林彦俊精心挑选的礼物,送给自己的礼物。




上面都是他的随笔,也许是一篇不到三页的故事,也许是一篇念起拗口又不通俗的诗歌,总之想写什么就往上面写什么。




陈立农就坐在隔着一个走道的旁边,某次跟前桌的男生打闹,窜出座位时不小心将这个记事本撞倒在地上。




记事本被摔到翻开,陈立农蹲下身子捡起,看到上面是几行短短的文字。




——「男孩每天推開窗戶眺望遠方,眺望天空,幻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能長出翅膀飛到天上。」




文字最后一段卡在这里,一双球鞋停在陈立农面前,他抬头向上看,原来是记事本的主人出现了,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後來呢?”




有天,陈立农给林彦俊丢了一张纸条。




林彦俊侧头望过去,上课丢纸条的家伙此刻正假装认真的看向前方。




后来?后来林彦俊没有把纸条传回去,那段文字空了很久。他翻了几页,继续写起拗口又不通俗的诗歌。




他不是善于表达的人,就连文字也写不好。可这世界有很多美轮美奂的东西,比如季节更替,比如黄昏牧歌,比如凄美爱情,又比如美好品质。




太多值得被人们歌颂的东西,他写不出它们的万分之一。




望着远处的挥洒汗水嬉笑的高个子男孩,林彦俊转身坐下,背靠着安全网开始冥想。




//03//




“我真的不想谈恋爱啦。”




被一群朋友围住的陈立农又爆出似曾相识的言论,今天这家伙又收到了情书。




林彦俊将面前的书本拉高遮住脑袋,阖上眼睛继续听着旁边那群男生在碎碎念着什么。




“我妈说了,高中没有谈过恋爱就等于白读了!”有人大声囔囔起来。




“我觉得你妈是故意这样说,想套你的话啦,你要真告诉你妈有谈过恋爱,还不得被她一顿海扁?”其他人开始笑。




“我是没有坦白啦,但我觉得我妈说的很对啊,高中的时候不谈恋爱或者不暗恋一个女生,真的就跟白读了一样。”




“噢陈立农,你白读了!”




男生们开始起哄。




“很吵诶,你们小声点啦,有人在睡觉。”




陈立农的声音响起,隔着书本,林彦俊都能感觉到几双目光唰唰向他投来。




“林彦俊那家伙好像也没有谈过恋爱,我都没有听过他暗恋谁。”




“他也白读啦,所以你们这些人干嘛读高中啊?去寺庙当和尚不是更好哦?”




有人开始把话题转向他,小声议论着。




嘁,无聊。林彦俊捧着书本转向墙壁,议论声也随着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男生真的不比女生安静多少,都爱八卦,闲操心别人的事情。




一天的课业结束,结束完值日生的工作,林彦俊慢悠悠的离开教室来到天台,捧着记事本坐下。




这里的风景还是那么棒,就是每天看风景的人心情总会不一样。他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高中没有谈过恋爱就等于白读了,吗?




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篮球场,校篮球队的人还在训练,只是他没有一眼望到那个个子高高的男生。




林彦俊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倒,背脊牢牢贴着咯人的安全网,脸庞迎向被树叶遮住渐渐斑驳的光线。




刚晋升为队长的人怎么缺席了呢?




他想着想着,开始昏昏欲睡,听不见越来越近的上楼声。直到不远处的门被推开,准备躲在这里偷看队友训练的缺席队长突然出现在天台。




一阵风自门口灌来,林彦俊抬头望过去,男孩身后的兜帽被吹起,像极了还未丰满的羽翼。




他想起去年分班的时候,一向喜欢安静的人选择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不过走道隔壁的男生有点吵,兴致勃勃的与分到同一个班级的前桌叙旧打闹。




“你好,我叫陈立农。”




第一堂课下课后,邻桌的手臂越过走道伸来。




他阖上课本循声望去,趴在桌上伸着手臂的男生双眼弯弯,像他一直想买的那本记事本的封面。




想到这里,林彦俊立马坐直身体阖上怀里的记事本。




//04//




“好巧啊,你也在这里。”陈立农大步走来跟他打起招呼。




“……”他没有回答,紧紧抱住怀里的记事本。




“那群家伙……果然我不在的时候都在偷懒。”陈立农抓着安全网看向远处,篮球场里的男孩们正在用球互相砸人打闹着。




“诶?”收回目光,陈立农向下看去,发现林彦俊怀里的记事本,“对了……那个男孩最后有没有长出翅膀?”




怀里的记事本像千斤石那么重,林彦俊缩了缩手臂,轻轻点头。




“真的吗?真的长出翅膀了吗?”得到回答,陈立农笑着在林彦俊身边坐下,“我可以看看吗?”




“……你真的要看吗?”




犹豫了半顷,林彦俊侧头看向陈立农。




“嗯。”男孩笃定的点点头,“作为交换,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




“……”




“其实比起书本上那些不认识的人写的文字,我更喜欢看身边的人写的文字。”陈立农学着他的姿势靠在安全网上,抬头望向遮住半边安全网的树叶,“字条也好随笔也好,因为是身边的人,所以我很喜欢一边看一边想象他们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那是他们独特的魅力。”




那他又是什么心情呢?林彦俊想问问陈立农,你看我的文字时,又觉得我是什么心情?




“你写的是你自己吗?”陈立农又问。




林彦俊怔了几秒,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陈立农轻笑出声,伸出双手呈在他面前:“拜托了,可以给我看看吗?”




陈立农是他的第一位读者,他把记事本轻轻放在眼前的手心上。




——「有一天,男孩發現床上沾上了絨毛,他興奮的望著鏡子里自己,背後竟生出羽翼未豐滿的翅膀。」




——「上面滿佈新生的絨毛,像柔軟易碎的雛鳥,只待某天蛻變成長,就能推開窗戶展翅翱翔在天上。」




新增的部分停在这里,陈立农很快看完,阖上记事本递给了它的主人。




“打算什么时候继续写?”




“……还不知道。”




也对,成长为丰满的羽翼是需要时间跟等待。陈立农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后道:“那下次更新了记得通知我,我现在是你的忠实读者。”




忠实……读者……




林彦俊闻言诧异,仿佛手里的记事本又沉重了许多。




//05//




立夏正式来临,繁忙的考试与多样的活动接踵而来。




平日里吵闹的隔壁最近安静了很多,林彦俊看向走道对面的空座位,上面摆着喝了一半的水瓶跟几张刚发下来的卷子。




校篮球队马上要参加一场比赛,身为队长的陈立农每天都要抽空安排训练。




他听过陈立农跟前桌的男生说过,如果这次比赛能够夺冠,就能拿到一个保送去体校的名额。




那家伙很适合体育,虽然长腿长脚却动作灵敏,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时还有光芒在闪耀。能被保送去体校就好了,一定会更加发光发热。




林彦俊低头将思绪拉回面前的考卷上,上面刚上及格线的红色数字让他有些头痛。




“让开!快让开!”




走廊上突然响起某位老师的声音,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挤在前后两个门外,探头讨论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林彦俊起身离开座位,听见前门有个同学说道:“好像是陈立农出事了。”




……陈立农,出事了?




大脑空白了几秒,回过神后,他推开门口拥堵的同学,朝着篮球场跑去。




篮球场上的人群将出事的人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的,林彦俊站在篮板下观望,只能看见陈立农的那颗瓜皮头探出一截。




医务室的担架很快抬来,陈立农被扶上担架躺在上面,探起身子跟大家说笑挥别的时候,望到远处篮板下的林彦俊。




他冲着篮板下的人挥手,接着安心的躺下被送进了医务室内。




那只是一出很普通的碰撞事件,满腔热血的体育竞技总是少不了人与人之间的磕磕碰碰,但陈立农有点特殊。




林彦俊听陈立农的前桌说,那家伙小时候出过一次车祸,腿上有钢钉啊,现在被送到医院去了,也不知道这一撞会不会把钢钉撞松了。




钢钉会不会被撞松他不知道,但陈立农的前桌一定被撞松过脑子。




他趴在桌上没有心情去管刚上及格线的卷子,更没有心情去理会老师叽叽喳喳在讲什么。




一定会没事的,陈立农那家伙……那家伙还要上体校发光发热。




他翻出记事本,看着刚长出翅膀等待蜕变成长的男孩,捏笔写下了最新几行文字。




——「男孩的嚮往觸手可及,他試圖站在窗外學習鳥兒那樣展開翅膀。」




——「可成長并不會一帆風順,因為成長伴隨著許多苦難與挫折。」




——「一道閃電從天而降。」




——「男孩的翅膀受傷了。」




//06//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把陈立农当成主角写进文字里呢?大约是从他加入校篮球队开始吧。




男孩兴奋的冲进教室,抱着前桌跟一帮朋友开心呐喊。虽然很吵,但林彦俊也在为他开心。




那是去年下半年的事情,好像一年都没有过去,原本一腔热血的男孩如今坐在位置上愣愣瞌瞌。虽然还是会跟别人有说有笑,但他的热血已经不复存在。




最近气候莫名的闷热起来,好像是提前进入了梅雨季节。




体育课被改到室内的篮球馆跑圈,趁着休息空档,林彦俊偷偷溜出了体育馆。




他顶着小雨跑进教学楼,又在贩售机前买了两瓶汽水。




陈立农因为脚伤还未恢复,体育课只能独自一人留在教室里。林彦俊握着两瓶汽水走进教室,将其中一瓶放在他桌上。




“下课咯?”陈立农趴在桌上,脑袋埋在双臂里。




“还没。”林彦俊帮他打开汽水,顺手将吸管插进瓶口,“太热了。”他不怎么怕热,额上全是雨水。




教室里只有林彦俊喝汽水翻抽屉的声音,走道旁的那个人仍旧趴着一动不动。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陈立农突然问道。




“……”他停止了翻东西的动作,连汽水也忘了吸。




“……”没有回答,陈立农又变得安静下来。




“我……”隔了半分钟,他放下手里的汽水抿唇道:“我想在高中的时候谈一场恋爱。”




“就这样吗?”陈立农将脑袋偏向他,露出一双迷茫的眼睛,“你那么喜欢文字,难道不想当作家吗?”




啊……他,他喜欢文字吗?林彦俊愕然,放在抽屉里的左手正握着那本记事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文字。




“那你自己呢?”




“……我喜欢打篮球,我想考上体校。”




陈立农的目光落在探出座位占了半边走道的右腿上。那只右腿打着石膏,仿佛在明晃晃的讥笑。




“人是不会长出翅膀的对不对?”他望着右腿,语气轻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就算长出翅膀,也没办法像鸟儿那样飞。”




“不是。”林彦俊突然开口否认,声音比平时更大,“可以飞的!”




陈立农被他的反应吓到,但表情却有些期盼的等待着下文。




“就算翅膀不可以飞,也可以坐飞机啊!”




林彦俊的回答让陈立农突然掩口而笑,“这是脑筋急转弯的答案对吗?”




“……”




这不是脑筋急转弯的答案,这就是林彦俊想说的答案。就算没有翅膀,就算翅膀不能飞,男孩是可以通过别的方法更靠近梦想。




//07//




“你说你想在高中的时候谈一场恋爱。”陈立农突然话锋一转,提及刚才的话题,“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




“彦俊?”




“……你不想吗?”




被问的人耳根通红,低着头又将话头抛向提问的人。




“我……”陈立农没有想往常那样说自己不想谈恋爱,“我这样……”他又看向自己的右腿,“……谁还想跟我谈恋爱?”




“那你……那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林彦俊的身体在发抖,鼓起勇气微微偏头看向走道旁的人。




陈立农愣在那里,嘴唇微微轻启,没有像往日收到女生情书时那样说一句‘谢谢’。




“这是、这是回馈我的忠实读者,如果你不要也没关系,我就随口说说跟你开个……”




“好、好啊。”




“……”




两个男孩对望一眼,又立马垂下头,两脸通红。




“那……说定了。”




林彦俊最先打破这片闷热的沉默,接着打开笔袋翻出一只红色水彩笔,探出身子在占了半边走道的右腿石膏上写下一个英文名字——Evan。




“这是什么?”陈立农好奇的问。




“我的英文名字,也是笔名。”




“我好像没有英文名字。”




“你叫立农,英文名字就叫Leo吧。”




林彦俊说完,打开红色水彩笔写下了‘Leo’这三个字母,又画了个圆形圈住这个名字,还在圆形周围画了许多竖线代表光芒。




“Leo?酷噢。”陈立农看着右腿上的‘太阳’,咧开了唇角。




//08//




林彦俊扶着陈立农在体育馆打了几次球,也陪着陈立农在天台监视篮球场上的训练。




当然,他还经常翘掉体育课溜回教室陪陈立农聊天。




高中的恋爱大约就是这样吧?不需要像措手不及的随堂测验那样惊险刺激,大家还是学生,能做的也只有学生该做的事。




直到校篮球队没能闯入半决赛后,陈立农还算灿烂的笑脸彻底被压垮。




初赛时,陈立农的腿已经拆掉石膏,他坐在观众席大声呐喊,为同队战友镇臂欢呼。临近复赛,他突然宣布要跟队友们一起打一场漂亮的仗。




结果很显然,他跟队友们输掉复赛未能打入半决赛。陈立农内疚到退出校篮球队,整日把头埋进双臂,郁郁寡欢起来。




朋友们的陪伴被他婉拒在外,就连放假时也不肯出去聚会,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林彦俊想不出法子安慰,趁着礼拜天的时候,买了一堆吃吃喝喝的东西敲开了陈立农的家门。




“我来看看我最忠实的读者。”




他提着两大袋东西进到客厅,发现家里除了陈立农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我爸出差了,我妈在乡下照顾阿公。”




“这样啊……”林彦俊望了望厨房的方向,餐桌上堆了几盒泡面盒子。




“陈立农,你还记不得我们两个在谈恋爱?”




跟着大个子进入房间,林彦俊放下手里的袋子突然转身问道。




陈立农收拾完沙发上的衣服,回头与林彦俊对视上,“怎么了?”




“……你不开心为什么不跟我讲?”林彦俊拿出一瓶草莓牛奶塞给陈立农,也没坐在沙发上,挡在那里似要讨个说法。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牛奶没有说话,转身坐在床沿边将它放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这个年纪正是拥有无数难以启齿的秘密的时候。心头的悸动,难掩的失落,未知的好奇,还有面对未来时的迷茫……该怎么说呢?有太多想说的,却全都堵在胸口把他们击的溃不成军。




“对不起。”林彦俊走过去,声音突然变轻,“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彦俊。”陈立农突然抓住他的手,开口打断道:“我打算休学了。”




“……”




“医生说我不能再打篮球。”




“……”




“可我只想打篮球,我还想考体校,想以后加入国家队……这些都没办法实现了。”




“对不起……”林彦俊紧紧拽着陈立农的手,突然泣不成声,“都怪我……都怪我!”




“彦俊?彦俊?”




“都怪我不好……”




全都怪他,林彦俊哭的好伤心,被压在心底多年的悔恨瞬间倾斜。




//09//




撞伤右腿的那场车祸是因为陈立农要救一个小男孩所导致的。




林彦俊永远都忘不了自己因为跟妈妈赌气跑到街上的那天,他被一个同岁的小男孩推倒在地。




他睁开眼睛,看到小男孩被撞出几米之外,血流了一地。




当时街上的行人把小男孩团团围住,他就像那天站在篮板下时一样,在人群外看着不知所措。




再遇见陈立农时他差点认不出来,如果不是曾经被妈妈领进病房跟小男孩道歉致谢过,他还以为只是遇到了同名同姓的人。




那段尘封的记忆被再度开启,他买下记事本为男孩写下‘观察日记’,希望男孩真的就像记事本里的男孩一样展翅翱翔。可……他又不是命运之神。




旧伤无法被抹灭,他小心翼翼的观察变成大胆的陪伴,希望能让男孩振作起来。




如今男孩说‘这些都没办法实现了’,他恨不得穿越回去,回到那天,告诉年幼的自己千万不要赌气,千万不要让男孩替自己受伤。




可惜回不去了,林彦俊跪在地上抱住陈立农的右腿,哭成了泪人儿,他的男孩还是失去了翅膀。




“彦俊……”陈立农抽出一旁的纸巾,将跪在地上的人扶起,“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好吗?”




“……”他不敢告诉男孩,只能泪眼婆娑的咬着下唇抽搭着。




陈立农擦了又擦,但林彦俊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彦俊乖。”原本失意的人充当起安慰人的角色,陈立农拨开林彦俊额前的刘海,将脸凑近吻上被咬到泛白的下唇,“男朋友亲亲你。”




他抽抽噎噎的摇摇头,环上陈立农的脖子加深这个吻。




他好难过,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能让男孩的翅膀重新愈合。他亲着男孩,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事过境迁,该还的都用最恶俗的钱还了,而文字也写不出陈立农的半点美好。他现在哪里算是赎罪?他就是喜欢陈立农,是心疼罢了。




“我喜欢你……”林彦俊贴着陈立农的嘴唇,边哭边喃喃道,“我喜欢你陈立农……我真的喜欢你……”




陈立农抱紧他,亲了亲那张哭皱的脸,然后笑道:“我也是,我也喜欢你。”第一天分班的时候就喜欢了,悄悄喜欢着,然后在收到情书的时候大声说不想谈恋爱,都是说给他听的,因为他只想跟他谈恋爱。




“那你……那你不、不要休学好不好?”林彦俊哽咽不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可以飞,你可以飞的……”




“那你不要哭了,只要你不哭,我就不休学了。”




“好、好……我不哭,我不哭。”




林彦俊点点头,呜咽了几下,又吸了吸鼻子亲上哭笑不得的陈立农。




唉,笨蛋大笨蛋,明明是他不能打篮球了,为什么哭的跟自己不能打篮球一样?




陈立农亲干净林彦俊脸上的泪水,心想就算那场车祸是为了救你,那也是自愿的,又没人强迫不是吗?笨蛋把鼻涕都快哭出来了。




//10//




暑假将至,大家都全身投入在紧张的复习与随堂测验里。




放学后,陈立农拉着林彦俊来到天台宣布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我决定了。”他笑着望向远处的篮球场,“我不会放弃篮球的!”




“可是医生说你……”




“笨蛋,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他打断了林彦俊的顾虑,转身抬起双臂沉在对方的肩上,“就算翅膀不能飞,也可以坐飞机啊。”




“……你不是说那是脑筋急转弯哦。”林彦俊瘪了瘪嘴,抬手环住陈立农的腰身。




“哈哈哈哈,笨蛋笨蛋,林彦俊大笨蛋。”




“干嘛一直骂我笨蛋!”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骂了。”




谈恋爱的进展从那次之后突破到亲亲抱抱上,林彦俊凑上前,鼻尖蹭了蹭,“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飞?”




“我想通了,喜欢篮球不一定要亲自上场。我可以做裁判,可以做解说,可以从事各种各样跟篮球有关的事情,总之我喜欢篮球,我不会放弃它。”




“那我呢?”




“也一样。”




陈立农抱住林彦俊,在脸上轻啄一口。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刚被亲吻的脸很快又垂了下来。




“什么?”




“其实我是……我是你小时候……”




林彦俊低下的头抵在陈立农的肩上,他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气,可牙齿却不争气的打起架来,“我是你小时候……救得那个……”




“噗。”陈立农忍不住笑出声,“笨蛋。”




“……”笨蛋不明所以的吸了吸鼻子,被捧起脸与另一个笨蛋对视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只是撞伤了腿,又没有被撞失忆。”




“你、你知道?”林彦俊睁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干嘛?只许你记得我,不许我记得你哦?”




“……”




“笨蛋林彦俊?”




“……啊啊啊啊啊啊!你这个混蛋王八蛋!害我担心了快一年!!!”




那……担心一年不也挺好,起码林彦俊的目光肯定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他。




想到这里,陈立农乐的哈哈大笑。




//、番外//




“那个男孩的故事你写完了吗?”陈立农问。




“坐飞机了啊。”林彦俊掏出书包里的记事本,翻了几页递过去。




“……原来你不是写的自己啊?”陈立农看到结尾处的几段文字,瞬间恍然大悟过来,“你是在写我?”




其实不止这篇故事,还有那些拗口不通俗的诗歌也是,估计笨蛋更加看不懂了。




“是哦。”林彦俊抢过记事本,又翻了两页,“所以你承认自己是笨蛋了?”




“什么啊……”陈立农侧身凑近,看见故事开端空出的几行填下了标题,“……你居然骂我?!”




“哈哈哈哈不要生气,男朋友亲亲你啊。”




“不行啦,你先把标题改了再亲亲。”




“不改不改,陈立农大笨蛋。”




“你很幼稚诶!”




干嘛取标题叫‘笨男孩’啊?超幼稚的……
























*END




*提前祝大家2019年都快快乐乐顺顺利利




*也希望每个面对挫折跟迷茫的笨小孩都能展翅高飞





让 - 保尔 . 萨特 戏谑bot:

你之所以跳不出这锅会把你煮死的热水,是因为你误以为外面很冷,你误以为自己无法行走在云霭不散的寒天之下。

【超级制霸】蓝莓爆珠与玉溪(R18)

好喜欢

一橘障目:

大家好,我来交跨年作业了,新年新气象^^




全文AO3












林彦俊经常去九楼的拐角,晾衣服的露天阳台。为了抽烟。阳台很大,护栏以上有接近十米的空间,因而通风很好,视野也很好。


 


其实大家都习惯于在宿舍里抽烟,男寝楼道里的禁止吸烟标志也被视而不见。不过林彦俊还是执着于维持一个私密又安静的环境,将这短暂的一刻钟当作难得的自省时间。另外就是无法忍受宿舍里一直存在的烟熏味道,总的来说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自省的方面有很多,比如思考一下:今天这个炮友是不是有点太快,下次是不是换一个。或者今天是不是叫得有点大声,不知道隔壁听见了没有。


 


小男生们总是喜欢自以为体贴地来一番事后温存。对稍有好感的那一部分林彦俊会敷衍着陪上一会儿,对剩下大部分被划到“一次性”范围里的,他就干脆地说室友快回了你走吧。


 


其实室友是本地人啦,图个方便才申请的宿舍,有课的中午会来睡个午觉的那种。


 


这也正方便了林彦俊时不时的欲求。仰仗这种背地里有求于人的关系,和同班的这个室友相处得还不错。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晚上,或者更晚的凌晨,他站在阳台的护栏里看着远方的闪烁大楼们抽烟。有几次他发现自己常去的那一根护栏上有不属于他的烟蒂被按在易拉罐里,易拉罐大概一周会换一个新的。于是他也开始往易拉罐里摁烟蒂,假装这是公用设施。好在制作简易烟灰缸的陌生人也没有因此而转移阵地或是怎样,他也心安理得地用着。


 


某一次例行骗走炮友之后他又上了比宿舍更高两层楼的露台,正好碰到那位爱干净又大方的好心人,撑在他平时最喜欢的角落的护栏上远眺,指尖夹着细长的烟。


 


从小长得好看又性子不热的人其实很少有机会主动跟谁搭讪,但是林彦俊琢磨着让人家帮忙倒了一个学期的烟灰,就自然地走了过去。


 


“平时都是你在换烟灰缸吗?”


 


高挑的背影愣了愣,回了头,食指和中指的第二个指节之间燎燎有白雾。


 


“对…这个露台好像,不太有人平时。”男孩子不知怎的就笑起来,应该是很爱笑的类型吧。接着林彦俊想说谢啦,但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想问人家能不能挪开一点腾个地方,更不好意思。站在原地呆住了,手捏着兜里的打火机。初春的夜里带着暖意的风呼啦啦地吹着他的刘海,和身后几排绳上的衣物。


 


看起来很好相处的男孩子突然很轻微地皱了皱眉头,伴随着一个难以察觉的吸鼻子的动作。眨了几下眼之后恢复了自然的微笑:“没有打扰到你吧?”


 


内心感觉到有一点被打扰的人并没有承认,抿着嘴摇了摇头就也站到了护栏边,自顾自燃了烟。


 


两个陌生人之间夹着半个盛了一点水的易拉罐,各自向外伸展着视野。


 


烟蒂被水扑熄的细细嘶了一声,男孩子突然扭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没等林彦俊思考出要不要讲,对方就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陈立农,数学系的。”


 


所以礼尚往来嘛,虽然他不太适应这种直男式友谊,还是硬着头皮跟对方交换了姓名和专业。对方好像很开心和他共同拥有了一个小小的秘密基地,走之前还拍了拍他的肩。


 


林彦俊被拍得有点疼。


 


 


02


 


入春以后雨水多了起来。最近用的比较多的那个炮友走了之后,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呆呆地看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的把手。


 


好难抉择啊,烟瘾一上头不抽会很难受,但要他淋着雨在露台上抽烟简直是鬼扯,又不是在拍言情剧,而且雨水很脏。某位处女座纠结地皱起了眉头。


 


“同学,要出去取衣服吗?”身后响起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啊你没带伞喔,跟我一起好了。再下大的话衣服就救不回来咯。”那人自顾自地说着,就把伞举到了他头上,作势要开门。


 


细细的雨丝和着小风从门缝里打进来。


 


林彦俊犹豫了一下:“呃…不用了,你去吧。”对方只是去取衣服而已,为了抽烟,要陌生人给他打伞或者借他伞都不在林彦俊的选择范围里。不喜欢被人麻烦的人,可能同时也都会下意识地避免给别人制造麻烦。


 


接着男孩子的背影就挡在了他和门缝之间,踏出去半步的时候却回头了,像是回忆起什么。


 


“是你喔,去抽烟?”


 


可爱的笑容让林彦俊半口气闷在了胸腔里呼不出来,不自觉地摩挲着指间的滤嘴。


 


“一起啊。”


 


陈立农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攥在手心里,然后重重地拉了他一下。


 


其实应该没有很重,是那种邀请的轻轻一拽,但是林彦俊强行在心里觉得“重重地”:因为他居然真的就,一起,和这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打着一把伞走到了露台上。


 


绵绵雨势并没有愈来愈大的趋势,只是一直下着。撑着伞的人领着他去晾衣绳上收了一件外套,把防水面料上点点沾染的雨滴拍掉后随意搭在脖子上。然后两个人又站到了小易拉罐前,为了挤在伞里,不像以前那样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这两天是不是在倒春寒啊……”风小小的绵绵的,但缠绵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让林彦俊起了一点点鸡皮疙瘩,嘟嘟囔囔地,开始社交式聊天。


 


对方右手在两人之间撑伞,唇间的左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烟雾随着句子缭绕在耳边。


 


“借你穿一下?”


 


拽了拽自己刚取下的外套,示意着他。


 


“……”林彦俊很下意识地皱了皱脸。陌生人的衣服,有雨水痕迹的衣服,真的没有很想穿……“我觉得还,还好。”


 


然而对方却好像很轻易地看懂了他的表情,抿着嘴弯着眼睛,把烟蒂按在了易拉罐里:“那这样好了。”


 


被自己吐出来的雾气迷了眼睛的人没看清他干了什么,只知道好像那人换了换撑伞的手。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就搭在了他肩头,还被人仔细地拉了拉领口。


 


 


给你穿干净的咯,陈立农自己穿上了刚被嫌弃的那件,笑着点了第二根烟。林彦俊第一次碰到这种直男:对你好,又好得这么自然的这种直男。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03


 


自从意识到了陈立农的存在之后,好像在露台上碰到他的几率也变高了。


 


慢慢地他会跟这个高高的有着单纯笑容的数学系直男分享一些生活小趣事,两个人撑在同一个栏杆的拐角,肩碰肩地抽烟聊天。其实真实的gay的生活就这样啊,怎么会是小说里见到帅哥就精虫上脑的那种,很不科学。就像直男看到美女也不会直勾勾地就脱裤子啊?


 


不过这的确是一种很神奇的友情,尤其是对林彦俊来说。


 


两个人什么都会聊,从小时候看的动画片到教高数的老师。聊到兴头上他甚至一晚上能抽掉一包烟,短短一刻钟的事后烟时间硬被拖成几小时。但是出了露台,他连陈立农的微信都没有。不知道对方住哪间,电话号码,或者有没有谈恋爱。


 


一种柏拉图式的友情,他这样跟朋友形容。然后朋友嬉皮笑脸地逗他:怕不是小林贪恋人家美色,又不敢迎直而上吧?


 


小林梗了梗脖子:“我怎么不敢!”


 


接着又怂下来,驼了背,含含糊糊地解释,他不是我的菜啦,就很聊得来而已。


 


 


怎么可能不是他的菜啊,拜托。


 


 


不想迎直而上是一方面,但更为重要的理由是这件事很,难。


 


掰弯直男很难,掰弯之后对人负责更难。谈恋爱很难,在稳定的关系里追求刺激又爽快的欲求更难。


 


他不缺炮友的。所以即使对方很合他的口味,他也不想为了满足自己这种低级俗套的念想,就破坏两人快乐而简单的情谊。


 


 


事情是在暑假里某一个很寻常的晚上开始变得不受控制的。


 


 


具体地说,那天是七夕节。更具体一点说,还是林彦俊的生日。


 


好巧吼,他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暑假有一个月需要在学校实习。全班每天一起,起早坐大巴去市里各处看各种各样的珠宝展览和博物馆。从小不爱过生日的人,还是在妈妈打电话来慰问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件事。


 


“今天还是七夕节喔!有没有约喜欢的人一起玩?”妈妈问着他,单手打着麻将。被实习累得半死的人翻了个身:“没啦。你要给我打约会经费吗?”


 


妈妈爽朗地笑起来,骂他财迷。


 


挂上电话之后他翻了翻微信列表,随后按灭了手机。不知道这是太有仪式感还是太没有,稀松平常的约炮活动却让今天的林彦俊有点下不去手。过生日约炮感觉太随便了,但是什么都不做也很随便吧……他叹了口气。


 


 


鬼使神差地,他第一次在不是“事后”的晚上,爬了两层楼梯,去了露台。


 


穿着垮垮背心的陈立农瘫在躺椅上抽烟,很惬意。


 


“你这是不是太舒服了一点啊!”林彦俊笑着走过去,踢了人椅腿一下子。陈立农也没看他,故意很拽的样子,摇着手里的大蒲扇。然后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另一张躺椅:“给你摆的。”


 


线条漂亮,精壮有力的手臂随着摇扇子的动作起伏。林彦俊一边大剌剌地也躺下,一边小心翼翼地咽口水。


 


即使是夏天,凌晨的风也带着一丝凉意。两个人懒懒地讨论着只开几个窗口的食堂和暑期的实习,一团云在经过月亮。


 


天生不怕热的人在微风里很舒服,然而隔壁的汗宝宝却不停地扇风。


 


扇着扇着,露出一种林彦俊仿佛在哪见过的皱眉思索表情,伴随着吸鼻子的小动作。然后陈立农又整个躺下去,看着远远流淌的车河。


 


“林彦俊。”


 


“叫我干嘛。”


 


“你今天和以前不一样。”


 


他撑起身子在易拉罐里弹了下烟灰,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哪里不一样?”


 


陈立农没忍住哈了一声,有点得意的那种声音:“今天没约炮就来了喔?”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盯着很自在的人。


 


果然猜中了吧,陈立农笑得更开心,“你什么表情啦。”


 


知道自己当下的反应已然这样,再否认也于事无补了。他狠狠地又抽一口,故意把烟雾吐在那人脸上。


 


“你怎么知道的?你跟踪我?”他侧坐起来,晃着腿,轻飘飘地瞪人。陈立农也坐起来,膝盖碰到他的。


 


“你确定要我说吗?我怕你会打我诶…”


 


“不打你,说来听听。”


 


然后那人的笑容渐渐带上羞的意味,抿了抿嘴才开口:“以前你身上,会有那种…你知道,子孙…的味道。”


 


烟头烫醒了还在震惊当中的人,“怎怎怎么会……”


 


“而且有时候还是不一样的味道!”陈立农不容反驳似的点点头。“我嗅觉很好,你别讲有的没的骗我。”


 


“好了啦……”突然觉得有点热,他一把从人手里抢过蒲扇来。谁知道那人却得理不饶人,凑得更近,表情认真。


 


“不光是那个味道,还有很多不一样的香水味道。”像是怕他被自己看得羞了,又躺回去不看他,下一秒却又扭脸盯过来,“我比较喜欢大概上上一次那个人的香水,你可以帮我问一下是什么牌子的吗?”


 


“问个屁啊!”


 


“真的很好闻,后调居然还有很厚重的晚香玉,但是又不会觉得娘炮。”数学系直男给出五星好评。


 


林彦俊无语,啪地按下打火机,没有火花冒出来。隔壁伸过来一只手,用自己的火机给他点上:“但今天是你最好闻的一天。”


 


“是在夸我吗,”耳朵热得红红的,他笑起来,“你这个讲法很色诶。”


 


我没有色啊,陈立农无辜地撇嘴,真的嘛,有一股奶味。


 


“白痴,别吵了!”


 


 


04


 


其实事情到这个时间点上,还没有那么的不受控制。


 


被戳穿了小秘密以后两人反而聊得更开,时不时地陈立农还会逗他说今天这个表现如何之类的。但关系还是好好地维持在“露台友谊”范围内,并没有更进一步。


 


人家不害怕到跑掉就很不错了,林彦俊想着。还奢求什么直男漂移嘞你,好瞎。


 


第二次“非事后”的露台偶遇已经是秋季学期的期中时候了,然后直男又一次夸奖了他“今天很好闻”。


 


“不过说起来你怎么抽这么娘的烟?”从第一次撞见陈立农,对方手里就是那种细细长长的果味香烟,到现在也没换过男生常抽的烤烟。一向对细节很在意的人终于提出这个小困惑。


 


被提问的人低头看了看指尖,又看了看他的。不时有落叶被风吹进护栏里,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没想过诶…一开始抽的这种,然后就没想说要换。”陈立农作思考状,“不然我们换一根试一下?”


 


他把烟蒂掐灭在易拉罐里,从兜里摸出烟盒,意外发现空荡荡的。身边的人凑过来看。


 


“下次再——”


 


湿漉漉的舌尖灵活地撬开他的唇瓣,在林彦俊彻底当机试图重启的短短半分钟里吻遍了整个口腔。


 


“有点苦,不换了。”陈立农皱着眉头。


 


重启成功的火山整个迸发:“你你神经病啊你!”


 


“干嘛,亲一下都不行喔。”偷香之后很满足的人眯着眼睛笑,“你不亏好不好,我应该是蓝莓味的诶。”


 


“这跟味道有什么关系吗?!重点不应该唔……”


 


飞快地再啄了他一下,笑眼小帅哥摇头:“你屁话好多。”


 


“不许再亲了!”


 


“偏要。”


 


 


 


05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两个人什么都没聊,光顾着玩这种幼稚又无聊的追赶亲亲游戏。


 


本来林彦俊还真的有在克制,想说就简单碰碰嘴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知道陈立农居然质疑起他是不是真的有在经常约炮:“感觉你接吻技术很烂诶。”让他整个脸更是红透,甚至红晕一直往下延伸到锁骨。


 


约炮也不一定要接吻啊!但男人不能说不行,小林瞬间上头,扣住比自己高了半头的人的发旋就主动贴了上去。


 


陈立农倒是很乖,做出一副让他掌握局势的样子,微微张着嘴迎他进来。林彦俊努力回想着撩人的手段,先在薄薄的下唇来回扫了几下,接着俏皮地舔了舔对方的虎牙,故意不找软软的舌头,状似无意地轻轻掠过上颚。


 


一片新的落叶荡到他脚边的时候陈立农忍不住了,反手扣住他的腰按在护栏上,肆无忌惮地任由情欲气息喷薄而出。林彦俊被人咬着下唇,腿在发软。然而背后毫无倚靠,下一秒就像要跌出楼外,只好环上对方的后颈,却让人更向前索求。


 


他推开对方宽厚的肩膀,陈立农蓬松的发梢逆着灯光,身后一大片斑斓的衣物在绳上随风摇曳。


 


“现在呢?是不是觉得还可以?”


 


轻抬膝盖抵上完全遮掩不住的部位,林彦俊忍不住偷偷地笑。


 


被撩到的人闷闷地埋在他肩窝里点头,不自觉地轻轻挺胯摩擦。


 


“我好像变得很色诶…都是你的错。”


 


轻拍了一下那人的头顶,换来耍泼似的蹭蹭。他得意又好笑地把膝盖抵紧了一些:“学坏了就赖别人喔,是不是男人啊你。”


 


陈立农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他:“我是不是男人,你很快就知道了。”


 


“喂!——”


 


第一次被人扛在肩上,血液倒流堆在天灵盖的饱胀感让林彦俊眼前发花,却还是拼了命地挣扎,不停叫唤。这种执着的反抗终于让陈立农在出露台门之前把他放下了地,表情可怜又期待:“怎么了嘛……”


 


得寸进尺。这是林彦俊脑海里唯一一个形容词。


 


“差不多够了你!”他深呼吸几下,摆出严肃脸,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加速。“我没想跟你上床,没想和你发展这种关系。”


 


拜托,拜托你喜欢我吧。只要你喜欢我,认真地喜欢我,今天欠你的这一次以后我会用无数次补偿你的。


 


年轻男孩盈满了欲求的眼睛渐渐也聚焦回来,温柔地看着他,牵住林彦俊在晚风里微凉的手。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他轻轻点点头,瞥下眼去看地板上的枫叶,心里的小人儿简直要跳起天鹅湖。


 


“不生我气好不好?按你的速度来。”小狼崽又变回温驯乖巧的样子,让私生活并没有那么检点的人突然有点内疚起来。


 


虽然说起来不太能让人理解——肉体的欲求是一回事,真正想要在一起的人,他还是想要慢慢来,认真去对待的。


 


于是稍矮一点的人踮起脚尖,额头贴上对方的,亲昵地蹭了蹭:“表现很好,继续加油。”


 


察觉到他好像放松下来了,陈立农又悄悄开始嬉皮笑脸。


 


“但是我好难受喔…什么时候才吃得到啦…”


 


林彦俊把他的手握起来把玩,歪着头认真道:“我很贵的。”


 


“请问一下,爬您的床要拿什么来换呀?”


 


不知什么时候又被环住了腰,接受着黏糊的各处亲亲,林彦俊蹙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终于道:“下个月初我要交三篇专业课论文。”


 


单眼皮下垂眼震惊地睁得大大的,“哇,不是吧——”


 


 


06


 


不是吧……


 


刚下了晚上的选修课的人在走廊拐角驻足,仔细地观察了好一会儿门口站了一个人的那间是不是自己的宿舍。


 


反复确认了几次之后林彦俊走了过去,不知道等了多久的人好整以暇地倚在门框上。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在露台以外的地方见面。


 


“你来干嘛?”


 


 


十月底的温度已经不算太高,但那人的体温好似跟性格一样,总是暖和的,不需要穿再厚。陈立农头靠在墙上,带着笑看他,不说话。年轻男孩子们喜欢的oversize外套有很多其实没什么用的口袋,陈立农一个一个掏了一遍,最后从胸口的兜里摸出来一个U盘。


 


对方含笑的双眼让林彦俊仿佛闻到了那晚的蓝莓味,一瞬间脸红起来。


 


“专业课论文,三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08


 


接下来两个月的小林日常除了复习期末考试以外,就是拥有了第二个室友这件事。


 


来过几次之后陈立农好像摸透了他室友大概周几会回来睡,甚至是强行在某一天的亲密互动环节中逼迫林彦俊答应给他配了一把钥匙。


 


而小林日益红润的脸色和推脱泡吧邀约时候的前言不搭后语也终于被朋友发现了。


 


“喂,你不是吧你,不玩了啊?”


 


他不愿意把手晾在冷空气里,戴着耳机打电话,翻个白眼:“没有啊,现在不也还是约炮。”理工男又没表白,不能白给个名号给他,好亏。


 


那边传来很了然的笑声,又闹他:“专属炮友是吧。”


 


“是啊。”林彦俊抿着嘴,笑出一点白雾。


 


 


圣诞节那天班里搞聚餐,称既然大家都是单身狗,不如抱团取暖。虽然最近被哄得高高兴兴,实际上还是单身狗内核的人一口应下来,想着不能还没在一起就什么时间都预先留给他,免得那人不知道珍惜。只是之后几天陈立农也没跟他商量圣诞节要怎么过,搞得林彦俊一直悄悄生闷气。


 


 


从KTV出来的时候林彦俊已经有点走不了直线,还好有班长扶着,打车把几个人先送到了宿舍楼底下。其实他没有想认真地喝这么多的,但欢乐的节日气氛让他好想陈立农,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是不是提前约好了人,所以没和自己提。心情不好的话,的确更容易喝醉。


 


班长刚把他扶进宿舍楼一层的时候有一个学弟过来打了招呼:“诶!彦俊学长?”


 


“哇,你认识他是吧!来来搭把手,帮我给他送回去。”班长在接近零度的气温里忙出一额角的汗,“知道他住哪间吗?”


 


脸红红的小林乖乖地坐在一楼的长椅上晃腿,眼睛睁得溜圆。


 


学弟点点头:“那我送学长回去吧。”


 


等电梯的没有别人了,似乎在这个洋节日里大家都有得忙。学弟扶着林彦俊的腰,让他勉强站稳。


 


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照顾的小林酒窝圆圆的,餍足地眯着眼睛靠在人肩上。虽然你没有陈立农那么暖和,不过也将就吧!


 


两个人半扶半抱着推开门,打开了宿舍的灯,坐在桌前的人从手机里抬头,愣住了。


 


陈立农起身,快步过去把林彦俊接过来,放到床上躺好:“怎么喝这么多?”闻到熟悉蓝莓味道的人大口大口呼吸,安心地开始脱鞋。


 


帮忙的学弟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表情莫名地有点遗憾,答道:“不知道诶学长,我只是帮忙送彦俊学长回来而已。”


 


“我去接个热水。”陈立农随手抄起杯子去了水房,没关门。


 


回来的时候学弟果然走了,林彦俊在床上滚来滚去。在寒意里裹挟许久的外套渐渐在暖气下解冻,一种陈立农似曾相识的甜味融化在空气里。


 


“喂!干嘛!”床上的人接了个电话,声音又大又拽,“说了不去酒吧!”


 


“就在宿舍和炮友过啊!怎样!你有本事你过来看看!”


 


在这两个字被林彦俊说出口的一瞬间陈立农又愣住了,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雪地里,鼻腔泛酸。


 


他艰难地开口,对还醉醺醺的人说,热水给你放桌上了,记得喝。转身就出了林彦俊的宿舍,一开始慢慢地走,然后几步并作一步地从楼梯间跑上了露台。关上露台的门的刹那再也克制不住眼泪,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他想起来了,那是晚香玉的甜味。


 


 






09


 


宿醉醒来后,林彦俊不太有昨晚的清晰记忆了。只记得自己回来的时候陈立农是在的,但一觉醒来不仅没有被人伺候着洗脸刷牙的痕迹,甚至那人的东西都不见了。唯一留下的东西是一个保温杯,敞着盖子,水都冰凉。


 


林彦俊开始心慌。


 


摸出手机试图问一下陈立农发生了什么,才发现两人根本就没有彼此的微信和电话,一直以来都是在露台或宿舍见面,他甚至还是不知道陈立农住哪间。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们的关系真的就脆弱成这样。只要陈立农不主动找他,两个人之间的纽带就荡然无存。像从未认识过。


 


好吧,他揉着太阳穴看天花板。如果你真的彻底不想见我,走得这么干脆的话,那我接受。


 


冬日的天暗得很早,约莫五点就快黑透。所以林彦俊五点过就上了露台,穿得厚厚的,预备在这里呆到凌晨。他才不是在等谁,只是上来透透气抽个烟而已!只是他迎着风慢慢走到那根护栏边,发现原本一直放着易拉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浅浅一圈灰尘。


 


你这个小气的人,林彦俊扁了扁嘴,忍不住哭了一会儿。


 


哭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地平线都泛出粉色,露台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于是林彦俊慢慢地回了宿舍,洗了澡,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整天。


 


 


他开始尝试联系以前的炮友们,每天换一个,带到宿舍里。只是不让人亲嘴,脱着脱着就泄气,又把人赶走。


 


赶走之后又穿得厚厚的跑上露台蹲着,一蹲就是一晚上。易拉罐和陈立农都没有出现过。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妈妈给他打电话:“今天跨年,出门玩要注意安全哈!不要去人太多的地方。”


 


林彦俊闷闷地应了,准备接着上露台去蹲人。妈妈那边好像还是在打麻将,又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啦!老大不小了,可以喜欢人啦!新年新气象哈!”


 


新年新气象,他抱着枕头笑,说好。


 


于是挂了之后他给以前去泡吧的朋友打电话,却被对方拒绝了。


 


“嗨!新年新气象!可以带小林出去玩玩吗?”


 


“您现在记得我啦?”朋友欠揍地说,“今儿晚上我要去看那个,校园十佳歌手大赛。估计完了得快十一点了吧,还得去找小情呢,下回再叫你玩儿啊。”


 


在打响新年新气象第一枪的路上,小林同志光荣跌倒,晚上勇敢地又去了露台。


 


 


不承认自己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幻想,比如跨年的今天晚上陈立农是不是会藏在露台哪里等他,他会好好地问清楚对方到底为什么不告而别,也会好好地告诉陈立农他真的很喜欢他,虽然表现得有点别扭或者什么啦,但是他会改正的。可惜露台上不仅没有人影,甚至连晾晒的衣物也因为转凉的气温而骤然少了。


 


小林叹了口气,拍了拍兜里的两包烟。两包抽到明天早上应该够了,这是近一周得出的经验。


 


 




 


10


 


“嗨,试音一下,可以听得到吗?”


 


台下的七彩荧光棒闪烁,然而更大的暖意来自于背后和头顶的聚光灯。舞台一侧的音响师示意他是否开始伴奏,陈立农摇了摇头。


 


“开始之前,占用大家三十秒时间,对不起。”偌大的礼堂坐满了人,似乎很多人在窃窃私语。但他觉得很安静,只能听到话筒里自己的声音,“请问一下,哪位同学有林彦俊的电话吗?珠宝系,大三的,林彦俊。”


 


坐在第一排的gay蜜懵懵地举起手,接着就被台上的人借走了手机。


 


 




 


11


 


冻得脸僵硬,抽了一根烟之后就两手都蜷在兜里的人,看着下午刚拒绝了自己玩耍邀请的gay蜜的来电显示,小脸皱成一团。


 


“干嘛!你无聊了知道找林北了我告诉你林北才不是那种随叫随到的人你这种见色忘义的东西!”


 


那边含着笑:“你屁话好多。”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学他的声音!”小林吓得倒退一步。


 


“安静点,给你唱首歌,乖。”


 


 


风今天也是呼呼呼——这样刮着,但是手裸露在外边听着电话的人觉得好热,热得不光要出汗,还需要顺便流一点点眼泪来帮助降温。


 


听筒里很温柔地唱着我要我们在一起,我说我要我们在一起,听筒这边的小林哽得说不出话,持续土拨鼠点头。很快地那边响起掌声和欢呼,以为对方在KTV的人愣了一小下,居然唱的还是现场版喔…


 


然后结束了表演的人回了后台,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问他,说林彦俊,好听吗。


 


他心都化了。


 


他有好多话想说,又不想隔着电话说。他想抱着陈立农说,像陈立农之前抱他那样紧紧的、用力的。他想看着这个人,想钻进他怀里,想现在就和他结婚。


 


小林抿了抿嘴:“我在露台等你。”


 


 


 


 


露台门打开的一瞬间林彦俊整个人扑了上去。


 


陈立农很淡定地把他的泪痕仔细擦干,然后把考拉从自己身上摘了下来。期间林彦俊一直在疯狂点头。


 


他忍不住扑哧笑了,“干嘛一直点头,好呆。”


 


“小蓝莓,”林彦俊被笑了也没停下,继续点头,“小蓝莓,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陈立农装傻。


 


“我要和你在一起!”考拉又挂上去。


 


他心一下子变得软软的,任由这只小考拉把他的心房当作蹦床似的玩耍。不过为了惩罚这个干了不少坏事的人,陈立农又一次把他摘了下来,考拉的漂亮大眼睛委屈极了。


 


“我不是你的小玉溪了吗?”


 


妈的,这个人天杀的会撒娇。陈立农忍住吻下去的冲动,把脸板得酷酷的。


 


“圣诞节送你回来的是谁?是不是以为我不在,想偷腥来着?”


 


林彦俊莫名其妙,埋在他胸口仔细思索:“真的不记得了,我以为是班长…”随后又抬起眼睛看人,可怜兮兮的。


 


“我知道你在的啊,你在我才睡得着…”指着自己的黑眼圈,“你看看你看看,这几天我好惨啊,每天都失眠…”


 


陈立农看着他快赶上眼睛那么大的黑眼圈,心疼又无奈。


 


“还说我是炮友。”


 


“啊?!”林彦俊惊呆。


 


“你跟谁打电话,说,在宿舍跟炮友过。”


 


“哎呀!”他脸红起来,打了人肩膀一下子,“还不都怪你!”


 


“啊?!”陈立农惊呆。


 


 


这不都是因为你一直不表白嘛那我就直接讲你是我男朋友岂不是很扯炮友也不是普通炮友啊是专属炮友诶陈立农你懂不懂专属炮友是什么意——


 


 


很短的一个浅吻,堵住了他的话。林彦俊又想开口,又被亲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他挑衅似的看着今天梳着背头的人,陈立农弯下一点腰来,等着他随时张口就以吻封缄。于是他故意又张开嘴巴,对方飞快地凑上来,缩回去的时候被林彦俊一下子咬住了下唇动弹不得。


 


唔唔唔唔唔!痛痛痛放开!


 


唔唔!不放!


 


被咬得眼泪汪汪的小蓝莓气惨了,干脆把他压进怀里,捏住下颌狠狠地掠扫微凉的口腔。终于接到法式湿吻的人满足地回应着,再一次把自己挂上去。这次好好地被抱住了,稳稳当当地。


 


“说喜欢我。”


 


“喜欢你。”


 


“说和我在一起。”


 


“嗯,和你在一起。”


 


 


 


“小蓝莓,”林彦俊亲亲他的脸颊,“新年新气象。”


 


陈立农笑起来。


 


 


 


 


 


 


 


 


 





【超级制霸】Evan的博客节选

力不从心,爱不动了

小查理:

/慎入


/时间跨度长


 


/无顺序 


/时间线混乱


 


 


 


1.


你看看他吧。我在心里跟自己说。


你再看他一眼吧。看看,那是你的半条命啊。


 




 


2.


车站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到的时候正是饭点,月台等候的人寥寥,夕阳驱散一点寒意,我走在他后面,看余晖落在他的头发上,侧脸的绒毛金灿灿的,温暖又柔和。也不知道这样看着他的机会还有多少,我想了一会儿,没再想了,我不敢想。


 


突然,口袋里伸进一只暖和的手把我牵住,我第一反应就是抽回,抬头对上他口罩上方笑眯眯的眼睛时愣了一下,才发现周围根本没人注意我们。


 


我下意识松了口气,又为他刚才鲁莽的行为感到生气和一丝后怕,我到底是没真的松开手,因为他讨好得握得更紧了,我觉得心里疼,反手握得比他还用力。


 


 




3.


我会把人推开,却又痛恨他们真的离开。


 




4.


陈立农最近话特别多,虽然以前话也不少,我的意思是,他最近总是讲一些以前根本不可能会讲的话。 


你不可以喜欢别人。你看,他又说了一遍,理所当然的语气,一点都没察觉到这句话多么霸道又自私。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像从前一样。


这家伙真是吃定我了,先来招惹的那个人明明不是我。


 




 


5.


北京的街道和台北的不太一样。


 


五年前的圣诞夜,我和他走在深冬的大街上,寒流侵袭,擦过耳旁的风里是骇人的哭泣和呻吟,街道旁只有湿树枝和积雪,我们从租的小公寓里出来,冻裂的嘴唇发着抖,一路无言。


 




 


6.


亲我一下。他突然说。 


在这方面他一向是个理智的人,所以听到这话后我回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几秒后终于确定他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刚结束红毯,通往会场的通道里艺人和工作人员很多,我还没琢磨清楚这家伙是突然受什么刺激了就被人勾了勾小指。


快点嘛。不依不饶的,声音像在撒娇。


你白痴哦,不分分场合吗!


我回头瞪他一眼,他的眼神特别无辜,我把他拉到转角的卫生间里,确定没人后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这家伙看着我乐呵呵地笑,我除了瞪他也没别的办法,我知道我没真的跟他生气,其实我挺高兴的,真的,我挺高兴他在我面前这么孩子气的。


 


 




7.


——林彦俊林彦俊,今天你快乐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老和我玩这个,听久了心里也烦,心想不快乐你又能干嘛,聒噪得不得了,离十八岁生日也过去那么久了,怎么还是像小孩一样。


 


吵死了。在他今天第四次重复这句话的时候我终于没忍住呛了回去,他哼唧了一声,说谁叫你一直不跟我讲话哦,后面还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看架势是真的不打算理我了,好小气。陈立农对我小气死了。


 


 




8.


挑床挑了一上午,我觉得这家伙真的有够无聊,公寓又不大,这么挑剔是怎样,最后还不一定塞的进去诶。


床单是我挑的,深灰色格子,他说好老气哦。


屁嘞,毛绒绒的,不知道有多舒服。


 




 


9.


好了好了,别哭了。


陈立农私下真的蛮少哭的,我摸摸他的头,哄了两句也没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哭我也想哭。


抱着他的时候我一直努力回想我们在一起几年了,我数不清,怎么也数不清。


可能就是时间太长了,爱不动了。


我哭不出来,原来我连失去都不怕了。


 




 


10.


很多東西今生只可給你保守


直到永久 別人如何明白透


實實在在踏入過我宇宙 


即使相處到命運有個裂口



沒人像你讓我眼泪背著流


 


——陳奕迅「最佳損友」


 


 




11.


陈立农你喝醉了。


可是我一点都不晕呐。


咚!


我看着把自己喝倒的人觉得无奈又好笑,这家伙未免也太嗨了,还好活动已经结束只要再走个过场就行了。


回去的时候他终于清醒了一点,一直挨着我,我注意到经纪人的眼神,我觉得他可能知道点什么,心里有点虚,也没什么底气再对视过去。


停车场出口夜风很冷,他往我身后躲了一下,蹭了蹭我的后脑勺轻轻抵着我,不用回头也能猜到这家伙现在的脸是通红通红的。 


笨蛋。


我小声骂了句,感受到他喷在我脖子后的呼吸温度。


好像,又没那么害怕了。


 


 




12.


有些话我也只能写在这里。


我知道我喜欢的是一个很难和我有圆满结局的人,事实上我并不真的难过,那些小事,一件一件,和他曾经发生过的,都被我牢牢记在了心里,任何人都无法拿走。


 


我还是觉得,我喜欢的是一个很值得的人。


 


 




13.


有时候我会想象没有他在身边我会是什么样子。


做噩梦的时候我不敢睁开眼睛,怕醒来看不到他。


没事啦,做梦而已嘛。大半夜被吵醒时他困得要命,拍拍我的背然后把我搂进了怀里,说快点睡觉。


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在我耳边笑起来,说林彦俊你好糗哦,不就是恐怖电影吗,你以前明明都不怕的。


对啊,我以前明明都不怕的。 


他睡着了。我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突然发现一件事,我从来都没有梦见过他,一次也没有。


 






14.


陈立农陈立农,永远别长大吧。


即使不是我,也希望有人能代替我来宠他。


 






15.


你不一样。


他的嘴唇特别烫,连同指尖的温度也烧得我心口发疼。


哪里不一样。我问他。


他说不出来,有点生气了,只知道一下一下的亲我,恼羞成怒的小孩子才用这种幼稚的方法不让人说话。


反正你就是不一样。他气急了,咬着牙说。


我始终也没得到于他而言我到底哪里不同的答案,大概是因为只有我才这么让着他给他欺负吧。


陈立农。我轻轻撞撞他的头,叫他的名字。 


他一下子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抱着我亲了亲我的头发,没再说一个字。 


林彦俊,你不一样的。过了很久他委屈地说。


 


 




16.


今天有人问我干嘛不去喜欢别人,他有那么好吗。


他没有那么好,甚至还有一大堆数不清的小毛病,跟完美一点也不沾边,可是我回答不出来,也许只是无法想象自己爱的会是别人。


比他完美的人有很多,可哪一个都比不上他。


 


 




17.


今天又吵架了。 


醒来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他说他盯着我看了快十分钟了,还说我睡觉的样子很丑,靠,所以我咬了他一口,谁知道他不躲,是怎样,二十几岁就反应迟钝哦。


我哄了他一个小时,现在还在跟我生气。 


无聊,不管了……真是的,他怎么这么难哄嘛!


 




18.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当初到底是谁先喜欢上的谁,后来又是怎么决定在一起的。


说实话,我和他原本都不是这条路上的人,俗气一点讲,可能就是看对眼了,朝夕相处几个月,培养出点感情也不稀奇。我也想过,那个人如果不是陈立农,结果还是不是一样,这个问题我真的有认真地想过,只是每次都以实在没办法脑补自己和别的同性亲密接触而告终。


 




 


19.


林彦俊。


出道后有段日子没见了,他笑眯眯地叫我名字的时候总感觉心里哪块地方痒痒的,我看他一眼,他还在笑。


我忍不住算我们这次隔了多久才见的面,算完后又继续算下次见面还要等多久,想完这些又在想剩下的日子我和他还能再见几次面。


林彦俊。


我大概发呆得久了,他又叫了我一声,外面走廊上不断有人走过,他脸上流了好多汗,向我靠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20.


我好像记起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了,大概就是那时候,他突然亲了我,有点恶作剧,又有点小孩子似的纯情。


那时候我的脑子里想的不是关于唐突,关于冒犯,而是默默地算好大约还剩多少日子,再不做点什么可能就迟了,日子少得可怜,我没办法不去在意。


我怕我不够及时,所以还没开始就先贪恋起更多的下一次。


 




 


21.


他是天生会讨人喜欢的人,我和他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绌了。这种特质我也无法解释该靠什么评判,老天爷很不公平,大概从长相上就划出了界限。


我天生不擅讨人欢心,对不必要的亲近又不屑迎合,表面上好接触,实际上难搞又讨厌。把我和这家伙摆在一起也不会有人猜出我们实际上竟然是相爱的关系,想到这里我也奇怪,陈立农干嘛要来喜欢我。


 


 




22.


这一年来我都觉得力不从心,我知道他也是。


但每次见面我还是一如往常,关于分开两个字绝口不提,执念般的想等他忍不住了先开口,倒也不是舍不得或是输不起,只是觉得被留下的那个很可怜,我不要他可怜。


 




 


23.


为什么我们不能牵手,不能拥抱。 


陈立农其实比我早熟得多,我很惊讶他会说出这种话,但他的的确确说了这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跨年夜还没过去,晚会外景地的风很大,人潮和烟花吵吵闹闹的,没什么人注意到我们,我拍了拍他的头,说不出一个字。


对啊,为什么。我怕我不能等到那天,和他放心牵手,拥抱,游尽一切美好。


 




 


24.


这是我和他在一起后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我不是黏人的属性,陈立农其实也不是,除了在我面前故意撒娇闹我之外本质根本也不是什么热情如火的人。 


期间发了些简讯,也通过几次不完整的电话,为什么说不完整,因为几乎每次没讲两句不是他就是我都会因为其他的事而不得不中断通话,隔一阵子回想起那时的画面就会觉得好笑,谈过几次恋爱,但没谈过这样的,更可怕的是和男孩子谈也就这么一次,经验可以说是无从谈起。


直到凌晨,也就是刚刚他给我打来了电话,一开口就让我闭嘴,不可以打岔,实在有够莫名其妙,我其实困得要命,迷迷糊糊听他说了一大堆琐事,末尾沉默几秒,突然来了一句我想你了。


我愣了半天,睁开眼睛,说了一句靠。


 


 




25.


再怎么耻于承认我还是没法欺骗自己,我得承认听他那么说的时候我还蛮开心的,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这些,所以也从不刻意索求,他这么一说,于我而言倒更像是个惊喜。


你呢。


我在闷笑,电话那头大概等了好久,反问我一句,还带点鼻音。


啊?


我装腔作势的功夫原来也挺好的,庆幸这些对话没有外人听见,换做平时的我也一定觉得恶心肉麻,但身在其中者哪还有心思去管这些。


陈立农,快点回来。我说。


干嘛,想我直说嘛。他的声音里有笑意。 


我让他得意了一会儿,才开口,想啊,想干你。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能说出这种话,隔着电话脸皮怎么样都会厚一些,他在那头嘀咕了好一会儿,屁嘞,你干我还是我干你啊。


电话怎么结束的我也忘了,庆幸他没问我之前他说了什么,要是反问我有没有好好听他说话,说了什么,我肯定要心虚的。


四点半了,困。


 




 


26.


你能让我知道我是被你爱着的吗,拜托让我感受到,我正在被你爱着。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里慢慢升腾起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我觉得无能为力。


你还要我怎么样呢,陈立农,我是这么骄傲的人,却爱你爱到胜过了我自己。


 




 


27.


——林彦俊林彦俊,今天你快乐吗。


 


冰箱的便签条摇摇欲坠,我把它重新贴好,又把在德国工作时买回来的巧克力塞进了冷藏柜里,闲来无事打扫了一遍公寓,心里还是空虚,在包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支笔帽失踪的黑水笔,规规矩矩地在便签条上写下:


 


快乐,因为很快就能见到你。 


 


 




28.


我还不知道他会写这种东西。


木牌被风吹得晃动起来,轻轻碰撞在一起,红色流苏在微风里摇曳,虽然只是做节目,但他写得好用心,我猜测着他是写给女主持还是女嘉宾,忍不住凑过去看一眼,被他宝贝似的护住遮上,我“嘁”了一声,明知不该如此却还是不免吃味。


后来公开内容的时候他选择写给了女主持,好听又贴心的场面话,我抿着唇,觉得这家伙拿着的怎么也不像刚才宝贝得不得了的那块。


节目结束后我想去找找看的,太多了,找不到,懒得找了。


都说陈立农这家伙对我小气死了!


 


 




29.


陈立农怎么也学不会抽烟。


有模有样地拿走我抽了一半的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扶着我的肩膀猛咳起来,我拿回烟,揉揉他的头发,嘴角却止不住笑意。


这家伙再怎么说自己man帅有型,在我眼里也只是个小孩子。


 


 




30.


陈立农叫我别记着他,我没给他回消息,床头柜有两张拍立得,模糊褪色的风格,现在看来倒也应景,我有点后悔当初怎么没多留下点,记忆明明都在的,却怎么也留不住了。


算了,本来也不剩什么,没什么好记着的。


 




 


31.


买的小说看了半年还停留在结局前的篇章,不知道是因为风格不对味还是自己心境变了,翻了几页又开始索然无味起来,狠下心直接翻到结局,在末尾空白页看到了一张墨迹很深的笑脸。


我得说陈立农这家伙有时候真的没眼力见,又或者只是对我如此,悲剧底下画自己的涂鸦,真是欠扁。


底下有几行小学生的字体,觉得眼熟,后知后觉是书里的内容,小说里寥寥无几的几句情话不知怎么就被这家伙发现了,想到他在家里无聊翻完书后又难得动笔的费劲模样就很想笑。


我盯着那几句话不肯挪开眼,清清冷冷的几句却诡异得读出了字里行间的温柔。


傻瓜。


我呢喃着,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说他。


 




 


32.


直到今天我也依然认为,把梦想寄托于别人是一件很蠢的事。


 




 


33.


我想每个人大概都是一个矛盾体。


我自认比谁都现实,又自知比谁都不切实际。


 


 




34.


我也曾经幻想过在这栋小公寓里,一个普通的早晨,和他做爱亲吻,相拥着醒来。


他走的时候没带走什么东西,我们甚至还一起吃了早餐,热牛奶他只喝了一半,我没有浪费的习惯,喝完后才发现早已经凉透了,胃里胀胀的,却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似的空洞难受。


我把床单被套扔进了洗衣机里,盯着洗衣筒在我眼前转啊转啊,突然我有点后悔。


要是当初床单挑他喜欢的就好了。 


 


 




35.


我时常有一种罪恶感,在每一次被幸福包围的时候。


万物守恒,怕自己太过得意,厄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降临,所以开心时也习惯了胆战小心,不敢张狂,怕吵醒了恶作剧。 


 


 




36.


陈立农是个比我还琢磨不透的人,时而热情,时而冷漠,就连我有时也猜不透他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我曾经问过自己,陈立农那样的人干嘛要来喜欢我,现在我也想反问自己,我干嘛疯了似的非要喜欢这个人。


我活该,他也是。


 


 




37.


第一次电影一番的时候作为朋友我也受邀去了,女演员挽着他从红毯上走过,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他是真的长大了。 


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原来这些一直都可以。


只是永远不会是我和他而已。


 


 




38.


年纪小的时候就拼了命的想要长大,希望宣告全世界自己是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他为这些成长雀跃的时候我却自私的不希望他长大。 


我想他是我的小孩,永远疼着他。 








39.


林彦俊。


他在某些时候喜欢叫我的全名,完全没有一点比我小五岁的自觉,普通话好了很多,念我名字的时候少了些自带撒娇感的鼻音。


叫的时候也不好好叫,蹭过来贴着你,故意乱亲,亲到有反应后又笑嘻嘻地看着你,什么也不做。


我对他这种百试不爽的行为表示了强烈的抗议,那总让我有种被游刃有余的戏弄的错觉。


林彦俊。


他叫我的名字,用鼻尖轻轻蹭着我的下巴亲了上来,我们都睁着眼睛,羞怯已经成为了很久以前的事。


听他叫我名字的机会也不知道还有几次,每一次我都祈祷着下次,再下一次。


 


 




40.


我真的喜欢过你,现在我要把那些喜欢拿回来了,我不想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了。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心里话,我也清楚他只能这样说,他知道我脾气怪,脾气坏,和平分开哪适合我们,带着各自的骄傲一刀两断才是最圆满。


可是……我摸摸自己的心口,不得不承认亲耳听到这些话还是有几分难过。


那么,你这里欠我的到底要用什么还啊。


 


 




41.


他曾经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


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


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言辞,我的歌吟,


我曾以为爱可以不朽,我错了。


 


不再需要漫天星辰,把每一颗都摘掉,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美事。


 


——奥登《葬礼蓝调》


 


 




42.


我的心很小,陈立农的心很大,他喜欢好多人,可他说他最喜欢我,他说他最喜欢林彦俊了,我信。


 


 




43.


——林彦俊林彦俊。


——干嘛啦。


——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受伤了要喊疼,按时吃饭,好好睡觉,然后想我。


——啰嗦……参加节目又不是去找死。


——林彦俊。


——讲嘛!


——要保护好我的林彦俊哦。


 


 




44.


话谈到这种地步,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我们好长时间没有再说话,公寓的灯光不好,我的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他走过来,拿走我的烟去了阳台,穿得很少,他靠在阳台上,侧脸像十七岁那年一样,他一个人抽完了烟。


他抬头抽烟的动作,让我好想哭。 


 






45.


他是曾经给了我梦想的人,现在我要打算放弃我的梦想了。


 






46.


朋友说我是冷血动物,分开后一点事也没有,我不知道应该需要发生什么事,日子照常过,只是身边少了个人而已。


他说你这样我有点害怕,我笑话他,你怕什么,我失恋诶,又不是你失恋。


他不说话了,我也没跟他分享过多少我和陈立农之间的故事,他倒了杯可乐,突然又停下来,天真好奇地问我。


 


你不疼吗。


 




 


47.


朋友第一次见我这样哭,我不是有意的,他却是真的慌了手脚,无措的模样把我逗得又哭又笑。


大哭一场后我却突然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不是痛感减少了,而且开始感觉不到了。


回想他当时的表情我猜测自己的样子大概不怎么好看,肿着眼睛,呆呆地对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疼,疼死了,可我舍不得。


 


 




48.


林彦俊,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说。


 


我曾说把梦想寄托于别人是一件很蠢的事,原来做这些蠢事的时候当局者是察觉不到的。


 


 




49.


你去喜欢别人吧。他说。


我觉得他不爱我了,这是比他离开我还要让我难过的事情。


 


 




50.


我一定是个混蛋,孤独又贪婪,没有人爱我。


 




 


51.


林彦俊,你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陈立农总喜欢对我这么说。


陈立农,你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呢。


我终究是说不出这句话,掐掐他的脸抬头亲了亲他,你这家伙,别再长高了啊。


 




 


52.


——林彦俊林彦俊,今天你快乐吗。


 


他走的那天,把我的快乐也一并带走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


 


 


 


 


 


 


 








番外·木牌


 




我的心上人是个傻瓜,我要好好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