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

自律才有自由

摘纪录: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懒洋洋的自由,我向往的自由是通过勤奋和努力实现的更广阔的人生,那样的自由才是珍贵的、有价值的;我相信一万小时定律,我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灵感和坐等的成就。做一个自由又自律的人,靠势必实现的决心认真地活着。
——山本耀司

颜弛 | 巴黎永不褪色

好美

Ciaouean:

预警:是张颜齐X姚弛。拉郎,完全虚构,有成人向内容。


 




 


01


 


这场声势浩大的群架发生时,张颜齐还迟钝地一边冲刺跑,一边咧着嘴朝路两边竖大拇指。


他时差完全没倒,红眼航班落地还在机场寄存了行李。他赶时间,他当然赶时间,他比赛拼死拼活拿冠军好容易赢了一万,为实现二十岁愿望清单最后一项他只能节衣缩食把交通费压缩到最低,才预算出法国五日行,参加这一回ColorRun。


他身上一半粉,一半紫,零零星星其他颜色杂七杂八都是他自找的,他听不懂旁边人讲什么也放心撒欢,遇到彩雾枪就张开胳膊,跑不了几公里还自豪得要命,心想老子签证那么难搞也算值得。结果倒霉小齐又高估自己幸运程度,哪个能想到老天爷与他作对的方式层出不穷,他能够拥有一次无忧无虑的夏天吗,他不能。


 


事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一切毫无预料,张颜齐听到惊叫还以为前头马上到终点,接着就看令人困惑的灰色烟弹飞来,他旁边一个女孩吼了一句法语,迅速抱着他扑倒在地。他下巴磕得生疼,抬起头看到更多人往前面冲去,周边浓烟四起,人们身上彩色被熏成黑色。那位法国姑娘朝他喊着什么,他听不懂,前头黑人小哥把他扶起来,用英语讲,是那群反同的狗杂种——他的话又被尖叫打断了,是前方的尖叫,人群躁乱四散,他被狠狠撞到肩膀,他这下才晓得是要跑了,结果转身看到有一条腿是义肢的跑者摔在路边。




警笛鸣响了,喇叭的喊话也响起来,谁晓得今日能倒霉成这样,张颜齐咬着牙冲到跑者身边扶他,那人叨叨的什么语言他都不清楚,刚把人扛起来就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擦过他胳膊。妈的飞镖吗,不对好像是玻璃碎片……真的杀人吗,他脖子都发凉,晓得大概率是血,转头看一眼,日妈卖批哦果然是血。而且这位大哥也太重了吧!有人过来帮忙,他肩膀负重卸掉,保持不住平衡直接平地摔倒。


他完蛋了。他心说。明天祖国新闻就要报道事故中丧生的有……他张颜齐的大名竟然这样被媒体认识,那还是不要被认识……


日啊,他在干嘛,他即将为没发生的踩踏事件编出一整篇新闻稿。但还好没有人真的踩到他,他艰难地撑起来,觉得胳膊要废掉的时候看到一只手及时伸到面前,天上掉下来一句中文:“你还好吗?”


接着就是一张明亮的脸,惊慌的眼睛和努力保持镇静的表情,张颜齐马上说还好你呢这位善良的同胞——他没等到一句回答,男孩用力抓住他手腕:快!我们得跑!


 


什么啊,这是卡萨布兰卡剧情吗。


无论如何比现下纷至沓来的灵感重要的是逃命。他被拉住胳膊拼命跑起来,风呼啸过他的耳朵,痛得要死。张颜齐头一次沉浸式体验事物相对运动,他们一同跑起来,男孩在他眼里似乎是静止的,奔散而去的反倒成了世界本身。他跑得开始大脑缺氧,断断续续讲出一句“去哪里”,恍惚觉得风景在摇动,前面的男孩在摇动,鸟叫声从他头顶掠过,他像个风筝。


他们拉着手跑了多久张颜齐都不晓得。他自己完全记不得路,懵逼地任这位同胞带他冲进这条小巷这个年代久远的绿色的木门这个院子这栋楼这架吱吱呀呀的楼梯,三楼的一个小房子——巴黎毫无顾忌地向他流露真实面貌,简陋的石灰涂墙,地毯下不平的木板,张颜齐喘完了才发现这是个小公寓,如果他没猜错,就是拉着他跑的这位仁兄的公寓没错。


 


他小腿上都是伤口,手臂更是别提;对面这位的手掌破了,额头上也有血。他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是该把全身的颜料洗掉还是消毒清创,张颜齐当机立断问有没有那种防感染喷雾——那有没有烈酒,那位朋友倒是要紧先看…脖子上挂的相机?


他胡乱擦了手,小心翼翼开镜头盖,一寸一寸检查过去。


张颜齐顿了几秒,问:“这个相机一定很珍贵吧?”


“是啊。”男孩眼神没挪开,“好贵!”他低着头看了半天终于松口气,抬起脸与张颜齐的眼神撞在一起。


 


“啊抱歉抱歉!”他愧疚地吐吐舌头,随即灿烂地笑起来,“你好!我叫姚弛。”


 


 


02


 


张颜齐醒来时是半夜。


半夜或凌晨或只是窗帘拉得过于层层叠叠他也不知道。他恍惚地盯着天花板,等待迟钝的短期记忆挣扎寻来。他记得他飞上海,上海转巴黎,以前一起学过乐理的李小毛在浦东请他吃了一碗八十八的拉面。李小毛说哥,我晓得了,我以后也当rapper。


张颜齐把菜单卷成个桶,咣地朝他头上敲:当当当你仙人,你好好读书先。


他记得海关,飞机餐,巴黎的清晨,他手脚并用询问行李寄存,坐错地铁,坐对地铁,记得自己身上被喷满泼满无数滚烫的鲜艳颜色。他记得有人抓着他的手,他们像森林里惊吓的鹿那样背对无数火枪奔逃,他记得,“姚弛”,他猛地坐起来,身下的床发出一声吱响。


他们处理了伤口,姚弛有介绍自己是在索邦读语言的本科生……然后嘞,然后他们好像聊了聊天,然后——然后他就睡,了吗……


 


姚弛模糊的声音从他右手边响起,噪点满满,像卡顿的收音机。


“……几点啦…”


张颜齐愣了一会儿,看着躺在他旁边的人。


“…不知道。”


或许是他沉默太久了,姚弛已经又睡着了。


 


床头柜上有个小闹钟,古老得看起来有一百八十岁。张颜齐凑近了看到:三点钟吗,好像三点钟。他无声回答,嘴张得大大:三点钟!可恶…原来这就是倒时差吗。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仔细回想自己手机在哪边。他们逃命的时候把手机丢了咩——没有。他敲一敲头,几乎欢呼起来,感谢昨天他误以为这边有好冷,扒出一件薄冲锋衣外套把钱包手机塞在内侧拉链袋里。


这间房子真的很小。加上卫生间就二十几平,这么小。小的坏处是他尿尿都觉得自己搞不好已经被听到,冲马桶更是音量大到恐怕可以吵醒整栋楼。迈出去果然看到姚弛摇摇晃晃坐起来,他道歉还没有讲出口,姚弛说,“早上好~”


“抱歉吵你了…天还没亮哎。”张颜齐小声说,“你再睡一下吧。”


姚弛点点头,好像是闭着眼睛点的,但嘴巴友好地笑起来,有点傻乎乎。他晃晃头,睡飞的头发乱飘,好像又被自己晃到头晕,咣一下朝床上栽下去。


“……嗯。”姚弛把手边的毯子团一团抱住,张不开嘴的气泡音真诚邀请:“你也睡嘛。”


啊,我怕是睡不着哦。张颜齐这么想的,莫名其妙又爬回床上去,单人床睡不太开两个人,姚弛闭着眼艰难地挪挪挪,半个屁股都落在床外面。


张颜齐躺成一个长条条。他想起手机还——没充电那么搞不好他已经是朋友眼里的死人嘞。


他闭起眼睛想,对,要充电。


要充……


好困啊。


电……


 


 


超市八点钟开门。张颜齐跟在姚弛尾巴后面还在低头回信息:活的活的,睡过了对不起嘛——活得好好的,对对对遇见好心同胞收留一夜——啊什么!活着的!!谢谢!!莫找大使馆寻人嘞!!!


他就这样撞到姚弛的背,两个人一下不知道是哪边更疼,倒也都不是很疼,所以都笑起来。姚弛解释:超市八点钟才开门。现在七点四十,你看我都睡傻掉了。


张颜齐更傻地点头。


姚弛说:“那我们散下步吧?”


张颜齐想了想觉得没什么说不的道理。拿人家的都手短,他睡人家的床怎么可能挑来挑去。虽然他还是要问:不危险吗?


“还好,我刷了新闻。”姚弛说,“昨天是意外事件,今天安保应该会很严格吧…不过,”他停下来,起跳跃过一条小脏水沟,指着叫张颜齐注意,“巴黎嘛!不要对它期待太多。”


张颜齐严肃点头,“没错。我看我昨天就是期待太多。”他解释,“可是本来我就是那种很倒霉的人。其实也习惯坏事情发生在我头上啦。”


“啊——?”姚弛转身看他,“开玩笑吧。”


“哪有开玩笑。”


姚弛停下来,好像专心检查他脸色以判断真假。然后他嗯一声,背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条巷子尽头似乎是有点繁华的街,张颜齐能听到隐约的自行车铃。七月的朝阳在远处漫不经心地闪耀,好嘛,整座巴黎就是一个漫不经心的城。张颜齐又想到昨天兵荒马乱的样子,他想巴黎肯定在说:老子美丽又肮脏,但这关你妈屁事。


这点倒是有点像重庆哈。


他的思路迅速被打断,姚弛又停下,在转弯前挡住他的路,还握拳说一句:“我决定了!”


张颜齐:“……啊?”


姚弛的语气好像中二的动漫小人:“你这几天不嫌弃的话,就住在我家,好不好?”他活泼地笑起来:“他们都说我是小福星,你跟我在一起绝对、绝对不会倒霉的!”


张颜齐愣了又愣。他主要是在想这个人哪里有点毛病迈,自来熟就算了,现在几乎是明明晓得下雨打雷还要去森林里等待被闪电劈。他说:“不好吧…蛮麻烦你的了……”他抬起手又被礼貌打断:“我们现在去机场取你的行李。”姚弛自作主张又抓起他的手,现在不用逃命但还是拉着他向前跑,“我保证你会玩得很开心的,我保证!”姚弛边跑边回过头来,阳光洒在他脸上像金色的雾,“我是业务能力很好很好的小导游!”


怎么搞的,张颜齐拖拖沓沓被拽着迈步还抬起一只手拍拍自己的头:他一个最佳四辩现在竟然觉得这段话理由详实证据充分他,就,鬼使神差,完全倾倒。


 


 


03


 


姚弛说:“亚里士多德说诗的起源有两个,第一是人类摹仿的本能,第二是音调感和节奏感。”


张颜齐转头看他。


“因为讲到你是rapper嘛……”姚弛坐在凯旋门大环岛旁边的长椅上给他拍照,“左边一点~好~”


张颜齐把V字手放下凑过来看相机框:“总觉得你用这么好的相机给我拍会浪费。”


“!”姚弛好像一下很生气,“不许这么说!”


“……啊?…好吧。”


“你镜头感超好的你知不知道?”姚弛站起来继续指挥他,“你比我花钱请过的最贵的模特还漂亮。”他又马上改口,“你介意的话…英俊,也一样的。”


张颜齐特地看他表情,好吧,很真挚。他说不介意呀。谁说漂亮只能用来形容女孩呢。


但是搞什么,张颜齐想,这位摄影师自己长得那么好看怎么还要花钱拍别人嘞。这个小孩脑壳是有点与众不同哈。


“那边有个公交车来了正好正好!快快!”姚弛激动地蹦起来,“往路边靠一点我拍你在窗户的倒影你快呀——”


 


香榭的夏风沉沉地吹。姚弛开了录像模式,一边拍在树下背着手研究虫子的张大爷一边画外音:“这是香榭尽头的张颜齐。”他把镜头挪开轻声讲,“直起背来好吗?”


哈,张颜齐的后脑勺倔强摇头。


摇归摇,背还是打直了。姚弛憋着笑拍了一点又把相机放下。他问:“在看什么呀?”往前走要加入他的时候突然被后边几位女士叫住了。


张颜齐回头疑惑地看着他笑着用法语答什么。姚弛向她们摆了摆手,看了看他,好像想一下,点点头。张颜齐走过去,姚弛正在把相机交到一个姐姐手中。


“她们说要帮我们拍合照。”姚弛说,“来吗?可以吗?”


张颜齐说ok啊。


那边姐姐大声讲英语:“Holding hands!”


姚弛噗一下笑出来,转头看他。


……张颜齐呃一下:“可以吧。”


姚弛把手递过来,他大方握住。姐姐喊cheese,他有努力把嘴角咧开。姚弛倒是不晓得被哪里戳中笑点,低头看着他们握住的手笑了半天小声跟他说:“像龙虾。”


“…可不敢乱说啊。”张颜齐语速好慢,“龙虾是要拖一辈子手的。”


姚弛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闪光灯亮了一下,热心的姐姐又在喊:“Kiiiiiss!”


张颜齐:?


姚弛噗嗤笑出声,马上跑过去跟姐姐解释。张颜齐站在原地,面对亮晃晃的香榭丽舍大街。




就感觉哪里。他心想,有点儿怪。


怪在他到巴黎才一天,但像已经过了好久了;怪在怎么太阳都要落了,今天那么快吗。巴黎即将进入夜的时刻。时光好像从来没有叫他这么迷惑,张颜齐耸耸肩。


“要逛街吗?”姚弛抱着相机回到他身边,“好多奢侈品店。”


张颜齐摇头,“我觉得没得必要。没有想买的打算,省下时间做点别的嘛。”


“……那我们去蒙马特山好不好?”姚弛突然开心起来,“走!带你去看梵高。”


 


 


04


 


“如果我想望欧洲的水。”


姚弛站在那面墙前。


写满了世界各种文字的“爱“字,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大概属于网红打卡景点。花园其实已经上锁啦,姚弛带他翻进来,张颜齐念念有词讲这两天微信步数要突破极限,又笑他说:以为你不是坏小孩。


“坏小孩给你念首诗听。兰波在巴黎写的,”姚弛蹲在爱墙前,招手叫他一起蹲下,“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写过什么歌词。我相信你写得出非常好的歌词。”


 


一切或许始于那个地方、那个当下*。一切或许始于有两个人在闹市难得安静花园交换诗句,白日与黑夜的节点准时飞过,梦境无远弗届,显形于此刻。张颜齐说:念吧。他坐在地上,姚弛稍稍靠近他,轻声说:如果我想望……


 


如果我想望欧洲的水,我只想望


马路上黑而冷的小水潭,到傍晚,


一个满心悲伤的小孩蹲在水边,


放一只脆弱得像蝴蝶般的小船。**


 


 


05


 


白天去了铁塔和卢浮宫。


张颜齐给朋友发信息,照片都是拍的姚弛相机预览。还要姚弛亲自给他挑,他们吃完晚饭坐在餐馆的露天阳台,张颜齐手指指过去:这个……姚弛就握着那根手指推开:这张失败了,天光不好。


……哇我怎么看不出。


所以你不是摄影师呀。姚弛说:请听从专业人士意见。说完他也害羞,捂着脸说其实他也不是专业人士啦。


张颜齐趁机举起手机偷拍他:好!我们看看这张天光怎么样——


 


太黑啦!黑漆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但是今夜有星星,姚弛在回家的路上说,今夜很晴,要看星星吗?


哪里看?


 


张颜齐的手又被抓住了。他提前叹气:不要跑了好不好?今天不用逃命的,倒是再跑我要胃下垂。


姚弛松开他,轻声说抱歉。张颜齐说不用,朋友间这种事说什么抱歉——他们认识好久了?好像已经太久了。他说:不用抱歉。姚弛只是爱拉手,这有什么错呢,他要人家道歉才是脑壳坏掉。但他又无法主动去牵,何况姚弛马上离他远了一点。


张颜齐说:去哪边?


“我住的地方旁边的院子,”姚弛把方向指给他看,“有个登高的台阶。”


 


张颜齐总结,看到星星的秘诀就是:巴黎的路灯好暗。


“是呀。”姚弛笑着歪头,“我喜欢这样。北京上海呢,你去看,到了晚上,汽车的灯就会践踏街道和花。”


张颜齐不晓得回答什么,这么有文采的话他答不出。他说,“你好爱读书。”


姚弛摇摇头,又笑着点点头,“你一定也是。”


“哎呀,这位姚弛盆友,”张颜齐川普又跑出来,“你好像一个Wonderland。”


“什么呀?小飞侠里面吗?”


“你听过那个没有:出发~这分钟要出发,来共我出发~创!造!奇!迹!”


“…这是港版阿童木吧?”


“……是嘛。”


“而且你粤语好差哦。”


“哇那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这位北方人——”


“我会讲:大佬!”姚弛跳下台阶演起来,单膝跪地抱拳,“大佬!有何吩咐!”


“哈哈哈哈哈有何吩咐是哪家家的粤语啊我请问你。”


“那…我还会骂人!”姚弛拍拍膝盖站起来,凶凶地冲上前揪住张颜齐衣领,“张颜齐,你系痴线咩!”


张颜齐大笑起来,说系呀系呀!!姚弛也笑,手臂没力气还揪着他领子不放,索性把头拱到他胸口笑到浑身颤。


怎么会这么快乐呀,张颜齐握住姚弛的肩膀,笑意还没完全散掉,他想这种场景要两个人都是憨的才会实现,他推推姚弛说好啦要不要回家啦,姚弛最后噗嗤一声才抬头看他,睫毛上笑出泪,眼睛里的光细碎碎地闪。


 


距离太近了,鼻子可以碰到鼻子。张颜齐不晓得要看他左眼睛还是右眼睛。姚弛也一样,他看到了,姚弛安静下来,他们在交错对视。


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了,就是这样沉默的几秒钟,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了。他一个以扮酷为己任的亡命rapper哪经历过这个,时间颠倒了,巴黎变成一片海,洋流折叠起沉重的建筑与街道毫无顾忌地塞进他耳朵,成群的沙丁鱼飞速在他血管里穿梭,陌生的鼓胀感挤进胸腔循环往复,一切都不对了。


他想接吻。


月光在他周身燃烧,他疯狂地疯狂地想接吻。他晓得自己呼吸熨到姚弛脸上了,毕竟他距离对方的嘴唇只有五厘米,四厘米,姚弛的睫毛垂下去,他听到自己噼里啪啦不断加速的心跳声。吻吗——不能吧。张颜齐想:……不能。


 


Moment滑走需一个低头的犹豫。珍贵的湿润时刻被他错过。


姚弛偏开头说:“嘶~有点冷。你冷吗?”


 


张颜齐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冷的噢。”


冷到你妈冰窖里了。


 


 


06


 


气氛有点怪怪的。


张颜齐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他的小箱子摊开放在地上就几乎挡住从卫生间到床上的路,他蹲下暴力把箱子合上,抬起头瞄到姚弛一眼都没看过来。姚弛趴在床上不晓得做什么,很安静,张颜齐站起来走过去才发现他在戴着耳机划ipad。


什么座机拍摄低分辨率灯红酒绿夜店小视频啊。张颜齐在他身后偷看一眼。


这个身影有点眼熟吼。


对面这个人也……


!铲铲,这不是老子battle视频咩?!


张颜齐哇一声马上冲过去把ipad夺到手中,姚弛眼疾手快连他手一起按到怀里。张颜齐警铃大作想放手,又不肯叫他公开处刑,矛矛盾盾滚在床上两个人都要缠在一起才想到先把姚弛耳机拿脱:“好了好了不要看了——”


“为什么不要看!”姚弛抗议:“你超酷的!”


“我……”视频中的rapper冠军本人倒是马上败下阵来,捂住自己的脸扑到枕头里,“……我的天啊……”


姚弛语气里崇拜都要有了:“你不要害羞…没有必要害羞,真的,这是我见过最酷的battle,最酷的,你讲脏话的时候都…”他把平板放下,专心致志面对蜷成一团的张颜齐:“都特别有魅力。”


“……”


“我不懂rap,但是……”姚弛又来,丝毫不关心张颜齐的脸已经烧得通红,“说我stereotype吧,…任何人见到你哪里能想到这么好看的人是地下battle冠军啊。”他甚至靠近了说:“我以为你是爱豆。”


 


……好嘛。张颜齐想,就这样吧,他这辈子都不要把枕头从脸上拿开了。


 


姚弛还在耐心解释,为什么会找到这个署名是他艺名的视频嘞,因为张颜齐明显也是粗心小孩,行李箱上还贴着一个卡片忘记摘:For张颜齐aka妖娆,说唱不死,冠军牛逼!


姚弛:“哇!你真的牛逼。”


张颜齐:……


张颜齐闷声闷气:“睡觉吧好吗,零点了诶我好困,我时差上来了。”


“……我关灯。”姚弛跳下床,哒哒哒关好灯又跳上来,床垫陷一陷。


“你好厉害。”姚弛自言自语,“你真好。”


张颜齐装睡装得动也不敢动,听到姚弛又讲,“今晚很美。”


 


好像还有后半句,但他太小声了。


 


 


07


 




张颜齐举着钱包:“…我付!我来付。”


他英语好像也不太好,但说得很诚恳。这顿早午餐吃得格外丰盛,他们早晨睡过头了,醒来不约而同饿得要命。姚弛偏着头看他,他笑出一个括号:“抵住宿费嘛。”


“喔——”姚弛意味深长点头,说不准是逗他,还是认真讲,搞得张颜齐听完后头那句话第二秒开始心猿意马,连找零的硬币都忘拿。


“好吧。或者,”姚弛轻快地用手遮着太阳,“你可以用身体报答~”


张颜齐跟在他后面,今天穿的卫衣好热,但既然是漫无目的地在十八区晃,好像也可以忍受。姚弛走在他前面,走得很慢,这次没有拉手。


昨晚真实存在吗,阳光强烈,张颜齐眯起眼睛。




姚弛,吊桥效应你知道嘛。


 


问出这话的是谁,张颜齐想怎么那么莽撞噢——糟了,是他。是哪个防御系统突然崩坏叫他脱口而出他自己也寻不到。总之他问了,一记直球,姚弛脚步停住。


可笑么是可笑的。认识都没几天,哪里好说喜欢呢。可有谁规定要认识很久才能喜欢的吗,张颜齐知道没有,天上地下都不会有。那么他与姚弛之间会有吗,如果时间之神在姚弛第一次抓住他的手时响起倒计时,他有资格讲喜欢吗?


他的洋流干涸,鱼群濒死,但是这没有关系;昨晚他无法入睡,隐秘地羞耻地吻姚弛的头发,但是这没有关系;不知名的风带着悲剧幕布铺天盖地朝他卷来,但是这没有关系。只要他不讲出口,这将是一个会被遗忘的秘密。


 


我知道呀。姚弛说:可是现在我们没有在吊桥上。他仍然笑着,好看的眼睛眯起来。他们走在教堂的影子里,姚弛倚在墙上歪着头看他。他身体好单薄,衬衫像是用骨头撑起来的。张颜齐站在他面前,觉得他像一面旗子,看起来可以随时被风撕碎。心里升上这样的情绪时,连傻子也知道这除了他妈的爱情没什么可解释。


人生中只有极少数的时刻能让张颜齐完全不知所措。他脑子里存储数不清散装高谈阔论可供任何尴尬时刻救场,可他现在完败,那些话如何面对寸丝不挂的真诚,它们不能。




姚弛背着手弯下腰,从下面往上看他的脸,像个调皮的小孩子。他们都预料到有什么即将来临。蝉声远远地安静着,姚弛伸手捉张颜齐的手腕,这是他们的第一二三四次,他指头冰凉,皮肤燥热,张颜齐像被铐住了。沉默像融化的缱绻,此时他才知道自己是心甘情愿被铐住的。姚弛笑了一下,但那笑迅速消失了,眼神仍然看着他,有什么慌张地闪烁着。他想这可是姚弛,谁让姚弛心慌谁就该死,他伸出右手,细小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繁复的痒像波浪细密起伏。


可以吗。


树叶哗哗响着。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没有人这么问但是他们明明都问了,没有人张口但他们都在说好吧。姚弛闭上眼睛,嘴唇被碰到,被柔软的干燥的温热的——被张颜齐吻住了。


 


好大胆呐,在天主教堂下面接吻。又好谨慎呐,轻飘飘的,像日光碰月光那样接吻。抱都没实在抱一个,只是手指交缠着,吻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抵着鼻梁喘下气,继续吻。呼吸被风打乱,被他们自己打乱,影子换了方向,巴黎倒转,海水缠上他们脚腕,石子路踢踏作响。这下换张颜齐拉着姚弛飞奔。


 


这位rapper做过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咩,诚实说怎么好像没有。那么被邻居吼声音小点算是成就之一,他们当时还在楼梯上,姚弛的衬衫被他解开一半,咬开一半,四处乱撞的明明是钥匙声,楼梯上,墙上,别人家的门上,金属咣咣当当。真的打开门扑进床上,衣服早不知哪里去了。


“没关系,”姚弛小声说,“你不会弄疼我的。我知道。”


张颜齐撑在他上面,心里吐槽拉出那么长一圈,落在嘴里只有一句,“我都不知道我会不会弄——”他连疼字也讲不出口,低着眼睛胡扯一句教训:“…我劝你还是不要太相信男人。”


姚弛噗嗤笑抖了一下,他的床脆弱到连这一点抖都吱嘎一声。他们双双愣住,立即都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张颜齐头埋得更低,几乎就要亲到他颈窝里。那亲嘛——又不亲,保持这样礼貌的距离比进犯更累,敏锐的感官像鸟竖起羽毛,姚弛又知道了,知道等张颜齐是永远等不到的,他张嘴轻轻吹他额头,把刘海吹出一个小豁儿。


张颜齐抬抬头看他:“啊呀你…干嘛。”


“好无聊啊。”姚弛说:“可以吻我吗。”


 


如果主动一次就是输一次,那姚弛…姚弛恐怕要写五万字小论文反驳这个荒唐论点。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规矩,讲出此话的人才是最终输家。他愿意现在稍微疯一下,比如打开自己,触摸自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带着张颜齐的指尖和嘴唇探索,每碰到一处就像发现宝藏那样真正地开心起来。像与微笑唇交换吻那样交换更多东西,交换自我,交换他们比其他人更有限的时间,交换一些呢喃,直到张颜齐说出第一句脏话,姚弛捂他的嘴又松开,悄声说你可以讲更多。张颜齐说,不得把你教坏。听过没有,rapper只能讲情话。


怎么讲什么都啰啰嗦嗦的……姚弛简短地抱怨一下。但他没有不满,再来更多一点也没关系,言语密密麻麻,张颜齐闭着眼睛吻住他推动,粘稠的水声透露秘密,他们好像都哭啦,也一定笑过。


夜晚与痉挛一起到达,好嘛,巴黎没人在意的。


 


 


09


 


姚弛刚醒的时候只穿了T恤,跑出来看到他又跑回去,举着相机笑嘻嘻地靠着墙:“在做小面吗?”


这个小公寓的厨房只是一个小电炉。案板都没处搁,张颜齐在饭桌上切菜。好热,姚弛看到他从额角往下流汗,又举起相机:“张颜齐~”


“…啊哟能不能不要录我…”张颜齐手里握住用不惯的西刀,弯着腰细细切辣椒,眼睛瞄都没有往相机瞄一下,“姚导,你就不要为难我好啵,”他真的满脸是为难,姚弛一边憋笑一边想他小学流行写囧字,张颜齐就是活的囧字本人。他眼睛凑到取景框,旁白开始:“二零一九年七月三十日,巴黎的夏日。张颜齐正在为姚弛煮面,天气晴朗,阳光热烈,是适合去爱的一天。”


张颜齐嘴碎地接过话来:“对,那么张颜齐在做什么呢,他在爱吗,他没有,他在切辣椒,”他张开手把辣椒末堆在碗里,自带解说,“喔他刚刚切完最后一根辣椒,现在他拿过一瓣蒜,这个蒜洗得还蛮干净,他把蒜,等下,姚弛你吃蒜的吧?”


姚弛没有动,但是相机垂直点头。


“…这么懒的吗,好好笑哦你这样。”


张颜齐真的在笑,取景框里他的唇角勾得好漂亮,眼睛弯起来,无神变有神。他汗滴缓缓流,头发顺顺贴在额角,弯腰的时候有一点驼背,意识到又马上挺得很直。相机右下角的秒数冷静升高,姚弛看到眼里却是升格镜头,张颜齐每一个字每一下笑每一滴汗都走得那么慢,美好而危险。


姚弛抿着嘴没有讲话,张颜齐继续,“姚弛说他吃蒜,那么我们再加一瓣。一瓣,两瓣~…怎么法国的蒜是论瓣买的吗,”他四顾寻找,“你不晓得连我们贫苦人家吃蒜都要吃一头。”


姚弛顿了一下,说:“在冰箱里。”


张颜齐看向他。姚弛的声音没什么不对,整张脸都被相机挡住,露出来的嘴是微笑的。但的确是有哪里不对。


张颜齐把冰箱门关上,慢吞吞在垃圾桶旁边蹲下,一点一点开始剥。


“不要拍了噻。”张颜齐说,“我出好多汗,太丑了。”


 


再起身的时候姚弛已经不见了。张颜齐鼻子有点酸。享受当下,享受当下,他像紧箍咒一样给自己念:享受当下,享受当下。虽然他在姚弛没醒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护照和机票收拾好,衣服叠进箱子里。他知道姚弛肯定会注意到,但他没办法。他们从第一秒开始就晓得彼此贴着有效期,巴黎的张颜齐与张颜齐身边的姚弛,小美人鱼在太阳升起时化成泡沫,他的飞机明天早晨八点钟起飞:距他离开姚弛还有十六个小时。


余光里那个身影走过来他马上停止自言自语。姚弛相机还没放下,但肯露出眼睛了,眼角不显眼的红。


“请问现在主厨张颜齐在做什么呢?”


“张颜齐在把油坐起咯。”他对着镜头展示手里的小油壶,“姚弛,我教你一句重庆话。”


相机又在点头。


“叫:‘我是你老汉儿’。”


姚琛抬腿要踹他:“我听得懂你占我便宜!”


“好好好那另一个。”张颜齐躲一下,“说姚弛长得,好乖唷~”


姚弛笑了。他想了想,说:“张颜齐长得,也好乖唷。”他相机凑近,人也凑近,镜头要贴到张颜齐脸上去:“你什么时候都没有丑过。你好乖、好乖、好乖的。”


“……”完蛋,鼻子又发酸,张颜齐侧过身找电陶炉开关,“…好嘛,学得够快。”


 


 


姚弛吃得太少了,什么菜都只夹一两筷,面只要一小口,马上摇头说够了。张颜齐筷子再卷一口送到他嘴边,他摇摇头:怕胖。


张颜齐昨晚听他讲从前的故事。可真的不可以不吃啊,他把筷子往前送:“一口不会胖。”


“是不会。”姚弛埋怨他也是笑着的,“可是你会让我吃一口一口又一口。”


“那心灵美最重要嘛,胖一点总比胃痛好,张嘴,啊——”


姚弛还是笑着摇头。他绕过筷子去亲张颜齐的手指,说,“谢谢我的厨师男朋友。”


张颜齐顺手帮他擦掉嘴角的辣油,慢吞吞总结,“…你的厨师蓝盆友要气死在你面前。”


“蓝~盆友。”姚弛学他口音,“…我可以吃别的。”他朝他wink,颇有深意上下扫他一眼,笑出声又灵活地逃走了,留张颜齐啊呀一声敲了筷子:“吃饭时能不能讲些健康的……”


“很健康!”




过一会儿,姚弛不知从哪拿一张纸又走过来:“我有点想叠飞机。教我叠纸飞机张颜齐。”


 就莫名其妙。


碗筷洗好的时候,姚弛手里拿着一个很简单的纸飞机在他面前晃。


“你要呵口气你晓不晓得。”张颜齐把它接过来,试飞了一次,结果飞出去就直直下坠,“是不是这个纸其实有问题噢……”


他一句话没讲完,姚弛突然凑过来,低着头在他脖子上呵了一口气。


“你喉结好好看。”姚弛眼睛里闪光,一眨不眨盯着他,点点自己嘴角,“我吹口气,希望它飞到我嘴唇上来。”


“……”张颜齐又被夸到无话可说,“……你应该出书你知道吗,小作家。”他礼尚往来,“那能不能让姚弛先生的嘴唇主动亲到张颜齐的喉结上来呢。”


“你要说:好看的嘴唇!”


“……好看的!完美的嘴唇,可爱的,漂亮的,性感的,……呃。”


“继续说呀。”


“…性感的…”


“说过了。”


“……”


“还有吗?”


喘息是更高级的赞美。张颜齐手指插进姚弛头发里去,站不太稳地绷直了腰。他嗫嗫嚅嚅半天才讲出一句完整的:“地上凉吗……”


 


天光将暗的时候,他们才从床上纠缠着下来,姚弛又去拿那架纸飞机,他只穿了一个花短裤,是张颜齐的,印着土得要命的椰树沙滩。张颜齐歪在床边左摸右摸,姚弛回头问他找什么呢,“找件衣服穿嘛。”张颜齐说,“你想我解放天性哦?”


姚弛回头帮他找,右手把纸飞机举得高高。最后还是从他行李箱里扒出一件短裤,张颜齐穿好就下来闹他,懒洋洋地虚张声势。


让它飞吧。姚弛说。


窗户横开,张颜齐探出身去,外面没有好风景,只是另一个矮公寓的另一个院子。但他说:飞吧。他握住姚弛的手,向纸飞机哈口气,又叫姚弛也照做。


“飞不远怎么办呢?”


“飞得远。”张颜齐说,“怎么飞不远,你扔完我们把窗户关掉,它没得后路,回不了家,飞不远也飞得远。”


姚弛哈口气。


“你讲一声咒语啵。”张颜齐说。


“什么咒语?”


“你讲:张颜齐好帅哦!觉得张颜齐帅就飞远点!”


姚弛抵着他肩膀笑,过了一会儿真的小声对飞机说:“……你飞近飞远,张颜齐都蛮帅的。”


“哇。你真是……”


月亮都冒出头了,姚弛对准月亮,把飞机伐出去。他用了好大力气与好大的愿望,飞完马上关窗,连帘子都拉好。张颜齐等了一下又把窗打开,向楼下用力看,没看到。


“飞远啦。”


他要找上衣穿上,不然总觉得这样在家里晃有点不良。他有纹身的,姚弛没问过那是什么意思。


张颜齐发觉他在看,手指从那丛玫瑰上点过去。


“是说唱厂牌。”他说,“可以问。你应该问。”


他应该问啊。姚弛在帮他理箱子,抬起头笑了。


好漂亮啊。张颜齐用手机拍:像什么,像朵云。


 


 


10


 


他在的这几天,巴黎一场雨也没有下。


这就够了。张颜齐想。他一定是转运了,因为以前他去旅行的任何地方,不是下雨,就是沙尘暴。他把这个结论说给姚弛听,姚弛正从地铁售票机的大嘴里挖出他去机场的单程票。


“…你是不是忘了你来这儿第一天啦。”


啊,对。


真的忘了,张颜齐笑自己。险些没命的事情都忘了,他跟姚弛在一起这几天是多开心噢。


姚弛也想到这一层,他站在扶梯下侧,回头望他一眼。今天的张颜齐当然脆弱,他被这一眼望得既快乐,又心痛,努着嘴仰头深呼吸,不想姚弛看见他眼睛红。


五点钟的的地铁上也还有人,他们并肩坐着,张颜齐好几次想说亲一下吗都没有讲出口。这是他全面溃败的一天。命运叫他溃败。或者好吧,贫穷叫他溃败。他想过改签吗,他想过一万次。但他明晚就有一个接好的演出在重庆,而且廉价航班嘛!改签改不起的。想到这些他就丧得更多,明明姚弛与他十指相扣,他还觉得是手里抓着沙。十九岁的男孩想赚钱,二十岁的男孩在今天失去斗志。他叹气叹出声,姚弛偏头看看他。


“快到机场了哦。”姚弛说,“我送你到安检。”


张颜齐沉默一下。


“不要搞那种你站在那里看我消失的戏码可以嘛姚弛。”他张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地铁的机械噪音里。


“我太容易崩溃了,我会哭死,哭死都走不出一步的。我懂我自己。”张颜齐低着头说,“我怕到时候哭到有警察来抓你拐卖人口噢。”


姚弛没有接话。


张颜齐眼睛盯着地面,好像那里能给他看出一个任意门。“到…安检,然后你就走吧。让我看着你走,当我送你。”他说,“算我求你嘛。”


 


 


姚弛没有录像。他一只手与张颜齐牵在一起,只是紧紧牵着,走过机场玻璃幕墙长长的走廊。他问:渴吗?那边有饮用水。又问:真的不需要托运吗?重量倒是也没超啦。


他们停在安检长队外面,姚弛抱了他一下,说:“也没什么东西送给你。”


张颜齐听到姚弛有点鼻音,他就马上要受不了。他抬起手慌张地要捧他的脸,又看到姚弛红着眼睛微笑起来,提着一口气笑得像小太阳,他的小太阳。


“最后再拍张照怎么样!”姚弛举着手里的相机甩甩头,嘴角努力咧开,像被画师定住的快乐小孩:“开心一点张颜齐~”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张颜齐努力地笑了。他觉得他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笑过,他脸颊好酸。拍立得出了片,姚弛塞在他手心里,动作冷静也盖不住声音里的慌慌张张:“再来一个!”


当然要慌慌张张,谁知道这个笑下一秒会变成什么,张颜齐反正就要忍不住了,他的泪水淹没胸腔,堵在喉咙。他又努力笑起来,心里想这下不知道这种表情要扭曲成什么样子。


姚弛抓着相机点点头。相纸推出来,他紧紧捏着相纸。他抓得那么用力,张颜齐手指覆上去,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块铁。他张了一下嘴,眼泪似乎就要从这一点缝隙里铺天盖地流出来,他想那他还是别说话了,求姚弛说点什么吧。


“那我就走啦!”姚弛说。


“落地给我微信哦。”姚弛比打电话的手势放在自己耳边,然后又伸过来放在他耳边。张颜齐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这个拥抱滚烫滚烫。原来离别是那么难以承受的事情,拥抱时两个人仿佛搀扶着对方的重量。张颜齐觉得自己是站不住的,被姚弛抵着肩推开的时候又不得不站住。他要站稳了,他想,仿佛他是圆心,姚弛与他的距离取决于姚弛飞多远一样。


 “好了!我走啦!”


世界在毁灭前夕点亮, 姚弛转了身,又转回来,在他唇上轻轻碰一下。睫毛垂落就有眼泪坠下去。张颜齐伸了下手,太抖了,压根也伸不出去。姚弛按了按他手心的相片。


“我跑啦!!!”


 


少年肩上的双肩包随着他大步跑开的动作在肩上一跳一跳。姚弛跑得飞快,T恤张开,被风灌满,像他们投入夜色的纸飞机。


说不准是纸飞机离开他,还是被他放弃了。张颜齐想,但是这样就对啦。跑吧,姚弛。跑吧。


跑吧,姚弛……


跑吧——姚弛——


张颜齐盯着他飞奔的背影,渐渐就盯不住了,那背影淹没在人群之前,他的视野已经模糊得像开了十万个闪光灯。震颤和疼痛总会在这样的瞬间击中一个人,张颜齐都不晓得自己在麻木地流泪,他钝钝地伸出右手帮自己顺胸口,外套挂着的小恐龙被袖子一下下划过。他念念叨叨:小恐龙你还好吗,小恐龙。他这样站在来来往往的机场人流中央,站在因为姚弛而熟悉起来的法兰西的陆地上,站在亚欧大陆与浪漫最为正相关的西海岸,他,哇你敢信,他浑身痛得像被掏空,他的——飞船——飞走了。


 


日啊。张颜齐想,恐怕回国机场刷脸,他已经哭得丑到与来时对不上号。


 


 


 


 




-


 


 


*出自André Aciman《夏日终曲(Call me by your name)》第一章


**出自Arthur Rimbaud《醉舟(Le Bateau ivre)》




细心的读者可能会发现预告中的片段没有用上。


世事就是这样无常……


或许有后续,或许没有。再说吧。

【青你群像】消防故事

很好的故事

玻璃花卷罐:

         


- 全文1w9+


- 改编自长篇报告文学《最深的水是泪水》,剧情参照电影《烈火英雄》


- cp含量排序:正中夏淮、南元北喆、春华秋施、饼干盒、桃桃红柚、煊陌、谷弛、希事宁人、嘉栎


- 随便写写/ooc


       


       


李汶翰艰难地穿越火场,在二楼找到了躲在柜子里的孩子。火势过大,他只得打破窗户引火,在嘉羿的支援下护送小孩安全逃离。


“屋里还有易燃易爆品吗?”


火锅店的主人抱紧孩子拼命摇头,说没有了,都烧完了。李汶翰见他心思全扑在孩子身上,便也不再多问。


他在火场逗留时间太长,多少吸入了一些烟尘,这时候头晕又目眩,只好让嘉羿带着新人负责后续清理工作。


“走,大浪。”嘉羿朝他一挥手,身着消防服的少年兴奋地跑了过去。


新人叫陈涛,是三队陈宥维的弟弟,算是大家一起看着长大。陈宥维是特勤队的青年才俊,在训练营时便一直与李汶翰争夺一二名次,每每都是惜败。


但这并不影响陈涛崇拜自己的哥哥。


他立志做一名特勤兵,凭借优异的成绩在学校提前毕业,被陈宥维安排在李汶翰的队伍里。李汶翰还记得陈涛入队前一天,陈宥维拎着一箱桃子跑到一队分发,拜托他多照顾照顾陈涛。


没人不喜欢陈涛这样的小孩子,懂事又认真,学习成绩好且不惧交际,除了喜欢晒表和在不重要的时候端架子以外没有任何富家子弟的毛病,活脱脱一个别人家小孩。不用陈宥维说,李汶翰自然会照顾好他。


可兄弟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他和嘉羿瓜分了其中一半的水蜜桃。隔天陈涛到他办公室报道,扑面而来一股熟悉的桃味,两个人皆是暗中尴尬。


陈涛跑到嘉羿身边,高兴地冲李汶翰比了个ok的姿势,踩着水进入火锅店。李汶翰看到小少年眼中的光彩就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发自内心地露出笑意。


“大浪,把这边清理一下,我来检查火灾发生原因。”嘉羿环顾了一圈,见现场已无大碍,放心地向陈涛指了指大厅的位置,自己往后厨方向走去。


陈涛点点头。但他看着一桌一桌烧焦的木头,一时不知从何下手,站在那里侦查了半天的地形才决定从最靠里的一桌开始处理。他心说自己先前表现得太过兴奋,不符合一个消防官兵成熟稳重的形象,接下来一定要好好表现。


他站在桌前检查可燃物,突然注意到眼前焦黑的墙壁像是扇门,气流正沿着门底和地面的缝隙往里涌。


他疑惑地向前走,正想要推开门一探究竟时,嘉羿从后厨出来了。他见陈涛呆呆看着地上的模样不禁纳闷,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脸色巨变。


防护服的设计以保障人身安全为主,大部分声音也会被隔绝。


嘉羿拼命挥动手臂,大声喊着陈涛的名字,叫他快撤出来,陈涛置若罔闻,仍在前进。


李汶翰刚处理完伤口就看到嘉羿夸张的动作。他看到火锅店摇摇欲坠的招牌,猛然站起身,大声喊:“所有人,往后撤!撤!全部往后撤!”


陈涛终于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嘉羿喊叫的动作在他眼里变成了慢放,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门锁掉落在地,他僵硬着回头,六七个燃气罐在房间里静静陈立。嘉羿向他冲来,每一帧都变得如此缓慢,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可实际上他只是向后退了半步。


轰——


       


       


“李汶翰…”陈宥维咬紧牙关指着他的鼻子,“李汶翰,你当了十年的特勤兵,还不知道这种高危现场要进行二次爆炸排查吗!?”


“一个新人第一次进火场,没有班长级以上的人跟着?嗯?”他眼眶通红,拳头握得死紧,“火场纪律都被你们扔到哪里去了!?!”


李汶翰脸上一片死灰。


“我当初拜托你的时候,和你说过什么?”陈宥维抓住李汶翰的衣领,逼迫他看向自己,“我说,照顾一下他,他实战经验太少,要多练,严格地练……然后你他妈就把他直接扔进去!?”


李汶翰看着陈宥维歇斯底里的陌生模样,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是他违反纪律,也是他没有提前排查隐患。


“对不起。”


“李汶翰,你告诉我。”陈宥维放开他,笑得比哭还难看,“道歉有用吗?”


李汶翰严重违反火场纪律,被记过一次,撤销特勤一队队长一职,由三队队长陈宥维接任。


隔天,陈宥维在李汶翰面前撕碎了那张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任职书。


他冷冷地看着李汶翰,沉声道:“如果这这张纸要拿我弟弟的命来换,那我宁可不要。”


陈涛仍在医院抢救。


防护服替他挡住了烈火,没能减轻爆炸造成的影响。陈宥维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ICU病床上虚弱的弟弟,大面积的烧伤和爆炸造成的各种移位带来了两张病危通知书,陈宥维颤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跌坐在长椅上,捂着脸流泪。


 


 


D市消防特勤队由U9、D5、O5和A5四个分队构成。U9内部两两配对,分散在各区带队。D5负责陆上特勤、A5主攻空域,O5则汇集技术、医疗、公关等多领域人才。


他们二十多个人来自同一训练营,大大小小的纠纷从年少时生根,如今嬉笑怒骂皆是互相看不顺眼。


施展每年最期待的就是综合会议和集体团建。他看着李汶翰和陈宥维笑得虚伪,D5众人随意地玩着牌;O5一向佛系,A5习惯圈地自萌。


徐炳超抽一张10扔在李汶翰面前朝他扬扬下巴,李汶翰丢出一张Q,笑得嘲讽。何昶希在和王喆打游戏,输一把赢一把大概是国服第一扁鹊最后的温柔。李振宁偏过头去看他们,神色略有些不耐。施展很久以前就注意到,李振宁总是对何昶希有一点奇怪的探究欲。何昶希长相精致,在一众汉子之间乍一看带点女气。他是名副其实的交际花,有种游离人间花花公子的气质。


这些人明面上硝烟弥漫,暗地里情潮翻涌。


胡文煊从林陌进门以后就没移开过视线,被盯着的人毫无自觉,眯着眼睛打哈欠。姚弛朝谷蓝帝挥挥手,谷老师点头致意。夏瀚宇又在角落里撕嘴皮,目光却集中在跟管栎打打闹闹的连淮伟身上。


施展旁边坐着U9的胡春杨,比起周围其他人像极了乖巧的中学生。他的脸有些婴儿肥,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施展有恋物癖,喜欢捏软软的东西。他忍不住戳戳胡春杨的右脸。胡春杨愣了愣,见他意犹未尽,犹豫着送上了左脸。


好软,好可爱,施展想。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他若有所觉地抬起头,陈宥维沉默,何昶希冷眼看着他,管栎和李振宁在一旁笑眯眯地看戏,李汶翰站起身朝他走来。他颤抖着收回手,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人从小白兔换成了大老虎。


他只好正襟危坐,继续看大狮子逗弄小猫咪被反挠一爪的奇幻场景。


他们这些人有过争执、不合,互相看不顺眼却也是彼此最重要的人。这种关系很奇妙,施展想,如果是在路上相遇,他们定会吵得不可开交;可到了火场,他们必然成为对方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但是现在……


他看向从始至终未曾开口的少年,手指微微颤动。


那时候没有人相信施展真的能追到胡春杨。然而事实是,他们一起吃了几顿火锅,上了几次床,顺理成章住在一起。他看着胡春杨“鹅鹅鹅”地笑着,心里被温馨感充盈,连李汶翰暴怒的面孔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听见胡春杨小声对他说,我们不会分开。


他满心欢喜去牵小恋人的手,眼前的画面骤然碎片化,施展睁开眼,茫然地环顾四周。酱油瓶里一束小雏菊早已枯萎,鱼缸里只剩下一条蓝色斗鱼,床的另一侧空空荡荡。


他只是又梦到了陈年往事。


洗漱,穿戴,上班……习惯一个人生活并不是什么难事。


办公室里,陈宥维正坐在他对面。消毒水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不去,施展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天气阴沉。


施展难得沉默,两人相顾无言半晌,他才开口:“你该归队了。”


       


       


海湾区是这座城最热闹的地方。D市的港口见证岁月变迁,百年来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船只来来往往,一派繁华景象。


维多利亚号是今天凌晨进港的外籍油船,船上的工人正聚在一起吃饭。只有在几口干粮一口水的茶余饭后,他们才能聊聊自己的家人。长松是这趟船新来的小工,事少人机灵,小尾巴似的跟在师傅身后。师傅跟了十几年的船,每一步都给小孩讲的清清楚楚。没一会儿,船长室传来消息,调换原定的1号油舱。师傅困惑地看过去。他记得换舱需要海关申报,刚搭上港没几个小时的外国佬办事速度没这么快。长松也想到了,他笑着应下,去看其他舱的油压。他们都是拿钱替人办事的,家里还有几张嘴嗷嗷待哺,没必要多嘴。师傅点点头,说那就换十号舱吧。今天港口风大,长松跟师傅离的有点距离,没怎么听清。他的手边是四号舱的中控,数表上油压正常,他用力拉闸。


距离油船不远处的油罐区,穿着化学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室外读表。


“硫化剂可以去除原油中的硫化氢,但一定要控制好量,一旦比例不对,管道就会发生爆炸。”


实习的学生们忙不迭点头,笔下不停。讲课的老师欣慰地看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念叨:“一定要注意安全,安全最重要啊。”


       


       


“什么?怎么会没油?”外籍船长恼怒,“我们申报的是满舱,四号舱一向只装半舱,他们不知道吗?”


“算了船长。“副手看向甲板,“跟中方说一声吧。”


学生们继续跟着老师参观户外管道铺设,落在最后的男生还在记录表上的数据。他看着稳定的指针,在纸上打着草稿计算硫化剂比例。好友喊他快跟上,他抹一把汗,刚准备追过去,指针轻微地移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产生了错觉,推着镜架凑近数表查看。与此同时,靠近输油管道的学生也听到了细微的动静,像是碳素钢材受到撞击的闷响。


“老师!”读表的男生大喊,“老师!”


指针在他面前快速偏移,老师也听到了响声。他惊恐地看向输油管,一声“快跑”还没说出口,膨胀的气体撑爆管体,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爆炸。


他们连躲闪的功夫都没有。


       


       


“D市消防特勤队全体注意,D市消防特勤队全体注意。”


李振宁从书案前抬起头,姚明明正在楼下训那群新兵蛋子;施展关上病房的门,嘱咐护士按时注射药剂;孙泽霖和吴承泽正因谁是狗吵得不可开交,林陌睡不醒似的眯眼捧茶笑看;谷蓝帝难得严肃,丁飞俊脸上笑意尽失;姚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应急预案。


“我市海湾区发生油罐爆炸重大火灾事件,请迅速前往火灾现场。”


       


       


爆炸产生的震感波及到了方圆百里的住户,油罐区周边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空气是滚烫的,泄露的原油正源源不断为大火提供燃料。火龙随着风势旋转方向,很快连成一片火海,丈余长的火舌灼烧二十几米高的油罐罐体,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在蓄势待发。


王喆和邓超元在消防临时指挥中心碰面,又匆匆分别。


“吉吉。”邓超元从远处喊。


王喆回头,爱人正朝他挥手。邓超元的身影逆着光,王喆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邓超元又喊:“一会儿我们回家吃饭!我忘记给豆奶留冻干了!”


周围一片哄笑。


特勤二队队长邓超元被安排进行远程控水任务,负责海域方面的火情汇报和控制。王喆留在临时指挥处跟踪热力图。


此时距离李汶翰带队进入火场已经超过十分钟,油罐区的气温不断上升,刺鼻的气味灼烧着每个人的心。


“海湾区临港共有六个十万立方米的油罐,爆炸量级相当于引爆十个原子弹。”王喆快速敲打键盘,屏幕上呈现出一副完整的拟像图。


总指挥官神色凝重:“各中队听从指令,调用所有水炮,集中控制A01区周围火势。”


与此同时,王喆的对讲机里传来邓超元铿锵有力的声音:“远程调水准备完毕,请指示。”


总指挥点点头:“开始调水!”


       


       


李汶翰和陈宥维带着先遣部队进入油罐区正面迎击。火烧得越来越旺了,他们必须在火势蔓延之前平息现状。


陈宥维全权负责现场。他还没从打击中走出来,按理说不该上火场。可这场火来得太快太猛,他们谁都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了这里。三辆消防车率先进入油罐区,水管和泡沫准备完毕,他们拖着四十公斤的水炮往前走,贴着火根打,为泵房降温。


火势不断蔓延,此处灭那处起,他们打得艰难。


通讯设备里传出王喆清冷的声音:“罐体上方温度过高,请及时控制。”


陈宥维点点头,朝身后大声喊:“升勾梯!”


勾梯顺利地架在罐体上,几个新兵训练有素地扛起水炮往上爬。李汶翰隐约听到气流回转的声音,他抬头看去,一切正常。


陈宥维仍在靠近泵房的位置指挥。


突然,一阵尖利的声音响起,像是水烧开的鸣声,又像是火在呼啸。他确信陈宥维和其他人都没有听见。李汶翰三步并作两步按住陈宥维的肩膀,朝他大声说:“罐体要爆炸了!快点走!”陈宥维皱眉看向油罐,目光所及并没有李汶翰说的任何迹象。他本就和李汶翰心生嫌隙,此时更是心急火燎。


他后退一步,两人四目交汇,一秒不到的动作里,陈宥维做出了决定: “撤!全都撤下来!水炮在前,往安全区退!”


话音刚落,那阵声音转响,这下所有人都听到了。勾梯上的消防兵快速撤下,可第二次爆炸来的太快,一阵火浪像红箭冲上天空,巨大的冲击波撂倒了地面上所有的人。还没来得及撤下来的兵被震波击倒在地上。
“快!扶起伤员!回安全区!”


       


       


“01床准备酒精消毒,05安排救护车送往医院,08床打镇定。”


临时救护处担架来来往往,进比出多。施展看着一波又一波伤员被送入,看到焦黑的肢体和几近溃烂的皮肤,心里一阵发慌。伤员越来越多,他必须立刻随车回市医院安排手术。


他一边急着回市里,一边又不忍离开。


先前第一波伤员送入时,他根本不敢看那些人的脸,他怕一抬头,眯起眼睛笑得傻乎乎的小孩就在看他,他怕那些溃烂的皮肉和痛苦的呻吟是自己怎么都舍不得的漂亮小孩发出的。而现在,他着了魔似的紧紧盯着入口。


他的心里什么都不剩了,胡春杨三个字填得满满的。他祈求,如果下一个人是胡春杨,自己就要把他带走。


上帝没有回应如此渺小的愿望。上车的那一刻,他又想,要是能再见杨杨一次就好了。


胡春杨和何昶希正抬着伤员往救护处走。这场火太大了,大到所有人眼里只剩下可怖的红,只剩下高悬的火龙。毋庸置疑,他们每一次上火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是消防特勤最优秀的精英,他们必须成为希望。可当辐射热烤弯了金属灯杆,他拉着何昶希躲开轰倒的钢筋时,胡春杨出奇地想施展。他知道施展这会儿一定在救护处忙得不可开交,暂时不会有危险,但他的命已经赤条条摆在这儿,他们之间的那些争执突然变得无比可笑。


行了嘛,胡春杨想,以后施展爱说自己漂亮就漂亮,只要能在一起,只要能在一起……他又想到吵架的导火索,顿时咬牙切齿:但要再说老子像女人,打爆他的狗头。


他的最后一点小心思没能实现,到达救护处时施展已经带着重伤病患离开。胡春杨点点头没说什么,和何昶希一路快跑回到队伍里。


他把施展两个字放在心口回甘,然后藏进心底某处。


他们要赢。


       


       


邓超元和胡家豪在小船上给调水设备盯梢,其余队员在岸上组织铺管。水源源不断涌入火灾区域,邓超元盘着腿坐在船上,心里忧虑豆奶的饮食情况。他知道回去以后王喆定要跟他好好谈谈孩子的喂养问题,有一顿没一顿算什么照顾。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胡家豪疑惑地看向他。


“没事,想儿子了。”一张帅脸满是愁容。


胡家豪更加疑惑:“嫂子,不对,口、口哥还有这技能吗?”


邓超元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一顿拳打脚踢招待。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水泵发力不如之前猛,胡家豪把绳子系在腰间,另一端扔给邓超元,上衣一脱跳下水,往水泵运转的方向游去。


       


       


临时指挥中心气氛压抑。王喆身旁的技术人员正在拟火灾成像。他负责多处的对接,手下动作飞快,键盘敲击声成为了他耳所能闻的全部。


他从看到数据的那一刻开始就意识到了这场火的可怕。十万立方米的原油储罐一旦点燃,引发油罐区爆炸,整个海湾区、整个D市都将不复存在。泄露的原油将继续在海上燃烧,波及周围国家地区的安危。


海港技术人员传来油罐区爆炸前的使用状况图。爆炸发生的太快,工人根本来不及关上其他阀门,更多的原油正在向A01罐体涌入。这个认知令他脸上血色尽失。与此同时,A01区一条路相隔的罐体温度也在慢慢升高,他靠近屏幕想看清立体图上标识的罐体名,一瞬间睁大了眼。


“这场火是由于油罐区地势较高,泄露原油向低洼地区涌导致的流淌火,我们要做好……”


“总指挥……”王喆脸色苍白地打断他,“刚刚收到港口的反馈,其他区域的原油还在输入A01油罐,并且起火的A01区旁边……是化学储罐区。”


他顿了顿:“存放着……超过五吨苯和氰化物。”


临时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半晌,总指挥才传讯U9集合。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们,青涩的少年气被一次又一次的任务磨砺,转眼他们都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队长们。


“各位消防特勤兵们,现在局势极端严峻,我们要组建一支攻坚部队,守好化学罐区。”总指挥顿了顿,“通俗来说,就是一支敢死队。”


       


       


此刻,穿着一身正装姚弛正面对数百个镜头。他站在国徽前,将现有情况公布与众,又反复强调我方将倾尽一切物力人力来平息这场大火,请市民朋友不要慌张,也请各国支持D市火灾援助工作。


第一场结束,他持着端庄的模样走下台,休息室厚重的大门把喧闹的提问声隔绝在身后,他瞬间脱力。


姚弛满身是汗。他从未如此惧怕提问和镜头,送到自己手上的报告已经被捏得皱巴巴。一个又一个坏消息传来,他知道朋友们正奋战在第一线,而自己能做的只有安抚民众情绪,将实情告知媒体。


助理送来一份文件,是对空域控制的批准。姚弛脑海里浮现出林陌一向处变不惊、笑眯眯的模样,稍稍解除了一些焦虑。他又想到胡文煊像只小狐狸扒着哥哥喊“陌陌”,想到D5众人,想到……想到他强迫自己不去思念的人。


他们已经有一周没见面,聊天记录停留在中午他嘱咐感冒的恋人注意身体。今晚本该是他们难得的烛光晚餐夜,丁飞俊早在前两天向他通风报信,说谷蓝帝最近心情特别好,还准备了好多礼物。队友不明缘由,但姚弛看着桌上新到的香槟玫瑰,心下了然。


他打开Timetable,一个大大的红心浮现,提醒他今天是相恋六周年纪念日。


他好像被这场遥远的火劈成了两半,一半勉力支撑,一半疯狂地想念谷蓝帝。


门又开了。他整理好西装,和远方的爱人一起走向战场。


       


       


“陌哥!终于到咱们出场了。”吴承泽兴致冲冲,摩拳擦掌。林陌此时的状态与平日里截然不同,一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火。他推杆拉麦的动作干净利落,眼中尽是坚定和决毅。林陌和吴承泽的直升机在前开道,连淮伟和孙泽霖跟在后面。机上承载着大量干粉,意图从空中控制罐顶的火势。


罐体后方区域,D5特勤组整装待发。他们必须护送港口技术人员进入罐区关上闸门,阻断A01罐的原油供应。技术人员第一次遇到这种大场面,早已抖如筛糠。他艰难地套上防护服,几乎是被谷蓝帝和胡文煊架着走进火场。


“这个,只要打开防护罩,通上电,螺丝掉下去,就算关上了。”他抹一把汗,匆忙地拧着螺丝。


谷蓝帝守在他旁边,胡文煊密切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油罐和厂房的自动喷淋系统为什么不启动?”谷蓝帝先前便不解。大型化工企业都有严密到无可挑剔的消防设施、报警装置和喷淋系统。第一套失灵还有第二套、第三套跟上。在理论上,或者说在图纸设计上,这些措施全都应该万无一失。


技术人员苦笑一声:“没电啊。”


第一次爆炸形成的震波已经毁掉了整个油罐区的电力供应,就连现在通电关闸,也只是依靠电力车的支援。


原油燃烧发出的爆裂声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二次爆炸。谷蓝帝的通讯设备沙沙作响,他们对视一眼,看向上空。


是直升机支援到达了。


胡文煊脸上难掩一丝惊喜。他们已经成功关闭B区的三个阀门,只差一个便可前往下一处。


这时,泵房火势加大,火头拧着劲儿往高飙升。火苗原来是红堂堂的,这时变成了白色,伴随奇特的呼啸声。


“准备干粉投放。”


第一架直升机缓缓靠近A01油罐罐顶。只要扑灭罐顶的火,就能给陆上作战减轻不少压力。


谷蓝帝护着技术人员低下头,避免被干粉堵住口鼻。胡文煊仍在看着那架直升机,好像这样就能透过玻璃窗看见恋人的身影。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所以一眼也好,最后一眼也好,胡文煊想再看看林陌笑眯眯的模样。


就在这时,火势又变了,不再是红焰的浪头,是四处乱窜的白光,比电焊火光还刺眼。谷蓝帝当机立断把胡文煊拉下来护在身前。


       


       


胡家豪清除了堵着水泵口的垃圾,很快被邓超元拉回来。


不知是胡家豪没力还是水太滑,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拉上船。胡家豪裸着上身坐在船头,身上星星点点沾着黑色的油污。邓超元皱眉,这片水域不算干净,但也不至于……他揩一块污垢在手上撵了撵,一股刺激性气味在鼻尖飘散开来。


“我操……”他立刻转头看向油罐区,就在同时,一阵巨响,火光冲天。


       


       


750毫米的管道爆炸了。


这一次的爆炸几乎要轰开地面,窨井盖跟子弹似的冲上天空,又迫于重力往下砸,到处都是横飞的石块和井盖,别说人了,就是往墙上挨那么一下都要嵌入几十厘米。消防兵躲闪不及,临时指挥中心也着了火苗。


王喆对着通讯设备叫丁飞俊的名字,对面毫无回音,一个新兵连滚带爬跑进来,哭丧着脸说电力车毁了。他颤着手向谷蓝帝的频道发去问话。


掀起的气浪把谷蓝帝三人推出四五米,飞溅的沸油在脸上烫出一片大泡。胡文煊艰难地睁开眼,入目便是被气浪掀翻控制不住的直升机和一路洒下的干粉。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踉跄着起身要往前扑,被谷蓝帝一把拉住。他的目光离不开那架失控的直升机了,直到一向温和冷静的谷蓝帝抓着他的领子,他才回过神来。


“胡文煊!你给我清醒一点!林陌未必在那架直升机上!”谷蓝帝抹了把脸,燎起的水泡疼得他说起话来咬牙切齿,“B区关上了,我们去C区。”


技术人员已经被死亡的恐惧占据了全部。他摆着手拒绝说不去,被胡文煊置若罔闻地拖着走。这个中年男人快要崩溃,他用尽全身力气甩开胡文煊的手,坐倒在地上痛哭流涕:“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不想去送死啊!”


胡文煊眼眶通红,他咬着牙,指着坠落的直升机:“你看到了吗!我老婆就在那架飞机上!”他吼得撕心裂肺,谷蓝帝不忍地撇过脑袋。技术人员抹了把眼泪,也吼他:“可是电力车没了啊!没电了!没电还怎么关闸门啊!”


谷蓝帝拍拍胡文煊的肩膀,又把地上的技术人员拉起来。


“走吧。”


他们必须撤出去了。


       


       


“最近的电力车调派过来也要二十分钟。”王喆额头流下冷汗,“我们未必能等到。”


总指挥点点头:“港口的应急预案里,应该有手动的设计吧。”


“有,但……但手动关闸需要转80扣,一扣为100转。”


“……”总指挥沉默片刻,不知是向什么妥协,叹口气,“把李汶翰叫回来。”


训练营时期,李汶翰一向是排名第一的佼佼者,为人真诚又幽默,人缘很好。他长相偏秀气,身上的肌肉片子倒是不作假。“可靠”是每个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以至于他们年轻一辈的所有人都已养成习惯,遇到问题第一时间叫“汶翰哥”来解决。


李汶翰收到这一任务,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说定不辱使命,又说一定会把闸门关上。王喆看着他,一想到这就该是最后一面,眼眶微红。八千转,一个人,四个闸门。在现在的火势下,就是拼了命也未必能做到。可李汶翰不怕,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们……一定要关上阀门。”


李汶翰转过头,徐炳超正在斜后方看着他。他上前两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不辱使命。”


       


       


泵房爆炸崩起的水泥块、钢铁零件四处横飞,爆炸一声接着一声。


“夏瀚宇!去拿泡沫来!”管栎大声喊。他们的几支水炮快要弹尽粮绝,各处供应都不足。夏瀚宇几乎是饿狼扑食一般才抢到几箱泡沫,火速跑回油罐区。


打油火必须贴近打,打火的根基。只有打火根,才能让火一点点后退。嘉羿和管栎扛着水炮,一步一步往里打,往里迈。旁边李振宁和姚明明已经快坚持不住,脸上的皮肤都像是挣开了,烤爆了。他们戴的防火护目镜有过滤功能,看眼前一片红,找不清火根的位置。胡春杨把护目镜推上去,眉毛呼地燎了,把嘴里的唾沫都吸干了。原油燃烧跟油锅里的油燃烧是一样的,边烧边蹦星子。陈宥维感觉油溅到脸上,立刻起一片泡,他赶紧撩一把泡沫水泼到脸上。


他们拼了命的往前打,水带跟不上,一个接一个地跟消防车脱节。他们所处位置低,流淌火从四面包抄,在这里形成一个火焰飙高的火湖。等回过神来时,几个人已经被困在中间。


流淌火逐渐逼近,夏瀚宇回来了。


“老夏!去叫人!”他们隔着火喊道。


夏瀚宇闻言愣了一秒,向右跑去。管栎急了,他说跑反了,往左边跑!夏瀚宇置若罔闻。火已经燎着何昶希的防护靴,李振宁刚抹了把滴水的水泡帮他把火踩灭,自己的衣角又被点着。他知道何昶希的体力一向是九个人当中最差的,油火这样直直地烧着,怕是要把人烤死在里面。何昶希大口地喘着气,鼻腔里全是难闻的味道。他被烟呛了一下,狠命地咳嗽。李振宁忙把人往中间的位置扯,自己站到边缘的位置去。


就在这时,夏瀚宇回来了。他带着泡沫枪,四十多公斤的东西被他一个人扛在肩上打,脚步坚定地为他们从火里破开一条道。


“快点出来!”夏瀚宇难得大声说话,却无人模仿。他一步步往里走,李振宁咬紧牙关扶起何昶希往外冲,嘉羿护着管栎,姚明明还在愣神,被陈宥维一把推了出去。


“陈宥维!走啊!”夏瀚宇扛着泡沫枪,右肩快提不起劲,勉强拉住殿后的陈宥维往外走。陈宥维还要说什么感谢的话,崩起的水泥块和钢铁零件发出撞击声,横立在两个罐体之间的钢筋走道突然坠落。陈宥维被踹了一脚,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手从地上咕咕沸腾的油里拿出来全是血泡。他转头一看,夏瀚宇半个身子被水泥管压住,泡沫枪孤零零地滚在一边,被大火吞没。


“夏瀚宇!!”陈宥维冲过去。


       


       


在陈宥维的印象里,夏瀚宇是个沉默的人。


他常常坐在角落,一双眼懒懒地耷拉着,不爱热闹,不厌烦吵闹。


他总是面无表情地撕嘴皮,被施展评价说是焦虑的一种。夏瀚宇矢口否认:娘胎里带出来的习惯,和心理有什么关系?


只有邓超元知道这毛病以前没这么严重。


U9一闲下来就是大型儿童收养所,姚明明带头模仿夏瀚宇说话,嘉羿后来居上,“老夏模仿秀”就跟“肥沃地开森”病毒一样很快在众人之间传播开。夏瀚宇闻言没什么脾气,继续在一旁撕着嘴皮冷笑。


邓超元问他为什么要做消防兵,夏瀚宇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不缺生计,也不是个一腔热血的少年,你不能说他没有家国情怀,但也确实很难想象他热心的模样。所以这个选择在其他人看来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他好像对一切都没有追求,攥紧了手里的,其他一概不过问。


连淮伟和他在一起将近三年,每一步都走得糊里糊涂。小连有时也会跟管栎抱怨,说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脱单了,为什么又活的像单身。管栎面带笑意朝他摇摇头:“消防部队没有爱情。”他和嘉羿一周没见面,自己也在汪汪叫。


连淮伟和夏瀚宇很少有不开心的时候。小连负责说,老夏负责听,偶尔拌嘴几句,也被一笔带过。他们把对方视为家人,吵吵闹闹都是生活调剂。


可就在出队前夕,他们吵了一架。


夏瀚宇从来不把“爱”字挂在嘴上,但听多了队友卿卿我我,连淮伟也会有些小心思。


于是他趁着送资料的机会溜到自家老夏的办公室,哄他说些好听的话。夏瀚宇耳朵红得厉害,他被连淮伟闹得不行,又察觉到门口一堆好事的队友在偷看,心里一急,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连淮伟你是不是有病?”


他难得这么大声,像是要赶走门外的看客。可连淮伟被他这么一吼,压抑的情绪上涌。他有时吵吵闹闹,爱逗人开心,也一向是个心思敏感、希望能听到男友的爱意的人。


或许“习惯了”只是无奈的另一种说法。


他静静地看了夏瀚宇几秒,夺门而出。夏瀚宇既没拉住连淮伟的手,又拉不下脸来道歉。他被管栎说了一顿,可归根结底,不就是害羞吗。他爱连淮伟这点,毋庸置疑。


夏瀚宇拒绝了李汶翰等人的好意。他第一次提前下班,一个人晃悠晃悠走到珠宝店门口。


很奇怪,过去二十几年的时光为他养成了独自购物的好习惯,可在一起之后的三年里,每一次都是连淮伟硬拖着他逛街。他听到身边叽叽喳喳不停,侧过脸就能看到神采奕奕的爱人,心里也会翻涌起甜蜜的情绪。


这种情绪对人体成瘾性,孤独感大概是这个瘾症的症状。


他站在琳琅满目的钻戒前,身旁空空荡荡,心里缺了一大块。


夏瀚宇的浪漫是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就好像连淮伟稀里糊涂谈起恋爱,其实是被夏瀚宇套着一步步走进去;连淮伟生病时的那碗粥,其实是夏瀚宇边查百度边做的。就连如今买下的这枚素戒,也是爱人很久以前逛街时多看了几眼的款式。


他不善用语言表达爱意,但他爱连淮伟。


还没等他把怀里的戒指送出去,海湾区的大火烧起来了。


他们是消防特勤兵,他们有使命、有热爱,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夏瀚宇被倒塌的通道架困在火堆里,口鼻被原油燃烧的气味封住,目所能及皆是熊熊烈火。


看到陈宥维挣扎着要冲向自己,他很高兴,但也更欣慰管栎和嘉羿替自己拦住了他。


他救了他们吗?或许没有,这场火会烧光整座城市。又或许……或许自己守住了这座城市的最后希望。


怎么办?他问自己,连淮伟该怎么办?还没来得及向他道歉,没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


没过几秒,他又想:好吧,这是最后的好事了。连淮伟要是恨他就好了,就能遇见其他人,过更安稳的生活了。


他颤着手伸进怀里,戒指在紧靠胸膛的口袋里发烫。他想拿出来扔给陈宥维,拜托他们照顾好连淮伟,但他最后并没有这么做。夏瀚宇睁大了眼看着阴沉的夜空,火焰已经吞噬了他的下半身,双颊的皮肤快要溃烂,他痛得失去知觉。


陈宥维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听不见。如果泪水可以扑灭火种,他此刻必然已经全身而退。


夏瀚宇朝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连淮伟的名字。


他不情愿地闭上眼,手仍紧紧地捂在胸口的位置。


“我爱你。”


       


       


远在驾驶舱的连淮伟心脏骤然一阵狂跳。他若有所觉地往下看,油罐顶上火势汹涌,无数消防兵在罐区周围负隅抵抗。他想,这其中一定有他的爱人。


“小连,戒指送出去没?”孙泽霖问。


连淮伟摸上心口,那里存放着他的所有爱意。连淮伟知道自家马儿不擅表达,但情人节的歌是他录的,玫瑰也是他订的,他们之间的感情本就不需要这么直白。


他笑着回答说还没有,等打完这场硬仗就去跟夏瀚宇求婚。


孙泽霖点头,说火一定会被扑灭的。


相爱的人也一定会永远在一起。连淮伟在心里补充。


       


       


原油聚成的流淌火堆积在墙根,火苗窜起有三米多高。没人听说过火能把墙烧倒的事,可这道30厘米厚的混凝土墙已经被烧酥,再多烧会儿定会倒塌。


陈宥维等人收敛了情绪,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他们收到的命令是死守化学罐区,如今流淌火已经烧到了面前,再有十几米就要燎到罐体。管栎猛然间朝火场右侧冲去,嘉羿一时脱力没拦住,大声叫他的名字。


谁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水快用尽了,泡沫枪也被烧得只剩下铸铁的底盘,他们一边徒手搬砖来阻挡流淌火进入罐区,一边祈求远程水力供应能够尽快跟上。


大型车的轰鸣声转响,一辆翻斗车破火而来。管栎坐在驾驶位上喘着粗气,心里纳闷这车怎么这么难开,全然忘记自己考了三四次才过的是C级驾照。


翻斗车上装满了砂土,想必是调集来的支援,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他在陈宥维的指挥下倒着开进大火里,把砂土准确地倾泻在墙跟的火上,一下子就掩灭了火。一堆又一堆的土和砖筑起一道土坝,暂时保住了墙和化学罐区。嘉羿迎过去,管栎坐在驾驶室朝他笑。


轮胎承受不住火烤,热量堆积到临界,后胎骤然爆炸。陈宥维赶紧拉开胡春杨,嘉羿朝管栎喊:“快下来!”管栎被震得脑袋砸到车顶,好在土还埋得严严实实,他松了口气,挂上挡就去开门。可不知这大型翻斗车什么构造,车门自动落锁,他从里面推不动,又去推副驾驶的门,也打不开。


嘉羿见状简直要急疯了。他喊管栎低下头,一块板砖扔向玻璃,管栎只感觉到车身轻微的震动。驾驶室里愈发闷热,嘉羿又捡了东西往上砸。管栎抬起头,透过玻璃看着嘉羿慌乱地模样,他看到一向喜欢朝自己撒娇的小嗲精眉头紧锁,脸上黑乎乎的,不禁莞尔。他摸着玻璃想去触碰那张面孔,又一块红砖砸上来。


“新新呀……”管栎轻声说。


下雨了。嘉羿他们感觉不出下雨,只觉得防护镜模糊了,身上的衣服更沉。管栎却看得清清楚楚,雨落在车窗玻璃上是黑的,是黏稠的油。高温把油蒸发到天上,油的云撑不住又掉下来了。他想,这辆车应该保不住了,得让嘉羿他们尽快远离。还没来得及开口,碎玻璃溅了一身,险些划到他的眼睛。一个巨大的石块砸穿了车窗,他又真切地听到嘉羿和陈宥维的声音。


管栎当机立断蹲踩着座椅踹开车窗周边的碎玻璃一跃而下,被嘉羿接住,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度过了一个小劫,喜悦还没满上心头,身后的土坝撑不住了。


嘉羿和管栎交换了一个油味儿的吻,并肩站在一起。


“呼叫指挥中心,呼叫指挥中心!”陈宥维也不知道通讯设备还能不能用,他从未如此期盼王喆的声音,“水不够了!远程调水还需要多久!”


邓超元把绳子系在腰间,靠近岸边的海域已经燃起了点点油火,胡家豪把住绳子,颇有疑虑。邓超元回头看他,精壮的胸膛上满是黑色的油污。他们已经来回下水好几次,水泵力道大,吸入不少垃圾。


“犹豫什么?放绳子。”邓超元带上防护镜。


胡家豪心里砰砰直跳,直觉涌上心头,他整个人都是抗拒的。邓超元见状只觉得莫名其妙,一把拉过绳子往下跳,像只漂亮的黑天鹅,入水便没了踪影。他朝水泵的位置游去,定睛一看,一张渔网绞着扇叶,难怪总是使不上劲。


邓超元蹬着水泵边缘向外拉扯,那网像是生了自己的意识,随着水波缓缓散开。一个浪头打来,又收拢回来。就这样来回好几次,邓超元也没能把绞着扇叶的部分扯下来。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他又朝着水泵蹬了一脚,成功把堵塞的一角拉了出来。


夜里的海水也是漆黑的,邓超元勉强在一片暗色中抽身。他刚动没两下,身后是麻线的质感,心下一紧,邓超元张开双臂往两边探,是巨大而厚重的网。


他被渔网包围了。


网的另一端不知是有怎样的重物,他被海浪托着往上游,渔网又把他拽下来。


胡家豪感觉到了邓超元的动静,忙把绳子往回拽。一边拽,一边还要注意油火,不能让邓超元上来就碰着。


       


       


徐炳超和李汶翰在C区转动阀门。一闸8000转,一共要关掉四个闸才能完全关上阀门,阻止原油输入。


周围皆是火光冲天,火场墙体的水泥块噼里啪啦往下掉,这是热辐射的后果,改变了水泥的分子结构,露出里头烤弯了的钢筋,可想而知人在其中的处境。


火最猛烈的时候,地面和地下管道里面全冒着红光。火随油在排洪沟、污水井和原油管道里燃烧,从下水道井盖的两个孔眼冒出尺高的火苗。


徐炳超和李汶翰咬紧牙关一圈一圈转着闸。一个多小时过去,第一、二道阀门才落下。他们的手套都被烫坏了,手掌心的肉黏在闸转盘上,扯下一片血红。


李汶翰甩甩手,可在高温环境里根本没用。徐炳超朝后看了眼,流淌火已经阻断了他们的后路。他们朝着上层的闸门一跃而上,继续下一个八千转。


沉重的隔热作战服和战靴里装满了油污,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乌黑。两人面目狰狞,相视时却能会心一笑。雨水穿越油烟的云层,落地时像墨一样。李汶翰仰面张嘴接雨水,一股子恶心的油味。他踉跄一步,喊徐炳超抬头喝水,徐炳超乖乖照做,又猛地低下头呸呸呸。李汶翰见状笑出声来。


他们分明已经筋疲力尽,眼前的闸门成为这场战役最后的希望。


“李汶翰。”徐炳超摘掉碍事的防护头套,额头青筋暴起,手下动作不停,“要是能活着出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李汶翰身上落满了燃烧物的灰尘,脸在黑灰、汗水和火烤的作用下,像一座黑石头雕像。他手下动作顿了顿才开口。


“我也是。”


大火就这么烤着,他们贴在随时可能爆炸的油罐边上关阀。


       


       


化学罐区的地势在下坡,流淌火像一群疯狗在后面追。油火的浪头在下坡地一波一波地打下来,呼啸生响,远远看去,


管栎从泡沫液翻滚处捡起水枪,接着战斗。烧过的原油化成沥青,把水带黏在地上。陈宥维和胡春杨两个人都拽不动,只好叫上姚明明,三个人一起往前拖。大地比烧红的铁锅还要热,枪里一滴水都不剩了。何昶希快要把胆汁都吐出来,李振宁一边顺着他的背,一边抹水枪里残余的点滴液体给他润喉咙。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撑不住了啊……”胡春杨喃喃道,“连水都没有,这怎么打?”


火逼得越来越近,他们已然是靠着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化学罐体前,心里皆是一阵萧瑟。他们不怕死,但不能就这样手无寸铁地倒在这里。


身后的罐体表面起了褶皱,李振宁把何昶希护在背后,姚明明和胡春杨紧盯着油火流淌过来的方向。他们都还有挂念的人,还有需要完成的事,但在当下……陈宥维想到医院里的陈涛,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还不知道小孩能不能恢复,要是醒来知道自己没了,那些陪伴着一起长大的哥哥们也没了,该要怎么生活下去。他只能庆幸医院里还有施展坐镇,姚弛回来以后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他想趁着一切还没结束,录一段话给陈涛,可摘下破烂的手套往兜里摸,防护服边缘已经烧得干干净净,手机也掉了,他不禁叹了口气。


嘉羿和管栎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似乎这样就能抵抗所有的威胁,熬过这个夜晚。


       


       


李汶翰转上了最后一扣,兴奋地转过头去,却见徐炳超跪在管道上干呕。他赶忙把人扶起来。


到处都是烫的,裸露在外的皮肤往栏杆上一倚能瞬间烤熟。他们的双手都已经烂了,掌心是焦黑色的,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才勉强能站稳。


徐炳超的位置离油火近,每时每刻都在吸入粉尘和油烟,再好的身子也顶不住。李汶翰抬头,罐体上方的钢筋通道正摇摇欲坠,又看到侧方有一辆重载消防车。


他靠近徐炳超,在四溅的油火里轻声说:“结束了,我们一起走。一会儿我叫你跑,你就赶紧跑。”


徐炳超早已意识模糊,李汶翰的话成了他全部的支柱。李汶翰攀上罐体,捡起掉落的一小段钢筋,朝通道的连接处扔去。通道早就被烤酥了,几乎是应声落下,在火里架起了一道桥。


“快走!”


徐炳超应声而起,踩在钢筋通道上往前跑,到尽头时纵身一跃,用尽全身力气扒住消防车顶,强撑着疼痛把自己送上去。


他安全了。


徐炳超不可置信地跪坐在车顶上,他惊喜地喊:“翰哥!翰哥!我们出来了!李汶……”


李汶翰正在不远处的阀门前笑着看他,徐炳超手在颤抖,心凉透了。


通道承受不住重量和热量,轰然倒塌。他们像是在生与死的两端,徐炳超混乱的大脑里浮现了一个念头——李汶翰根本没想离开。


李汶翰见他安全了,隔着火海朝他挥手。他应该是笑了,但面部神经不听话。他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感官。眼前是最后一个闸,只要落下,阀门就关上了。他隐隐约约听到徐炳超喊他的名字,脸上变得湿湿的,流经溃烂的皮肤,又流到他的嘴边。


他尝了一口,人的泪水是咸的。


所有的油罐之间都有原油流淌,如果不关阀门,火会烧回来,烧到其他油罐的内部。每一个罐都会变成一颗原子弹。


A01罐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烧,发出刺痛耳膜的尖叫声,管道喷射火球,黑烟伴随着烈焰犹如火山喷发。他用力转闸却寸步难移,抬头一看,螺丝已经掉下。


最后一个阀门也关上了。


流淌火如岩浆一般四方奔涌,井盖、阀门等钢铁设施好像被风吹起的纸片一样抛向空中。李汶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也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张纸鸟,奔向天空。


       


       


海水是咸的,泛着工业油的味道。邓超元尝了一口,更加坚定了逃离的念头。他已经从网里挣脱出来,只是右脚还被渔网缠住,那端的东西怎么也甩不掉,沉甸甸地,要拉着他一道坠入海底。


像是人生走马灯,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许多画面。


他想到刚进训练营那会儿,王喆白得跟瓷娃娃似的。小少爷被家里扔进队里,娇生惯养的身子受不了,水土不服的毛病一个个往外涌,短短一周掉了十几斤的体重。邓超元和他一间寝室,自然担下了照顾人的重任。


小少爷初来乍到不擅交际,说话又轻又怯。他看着王喆一天天地开朗起来,每日每夜几乎只与他一个人说话,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一种自豪感和保护欲。


没人能抵得住“特殊”和“被依赖”。


他把这份情感归结为战友情,第一次为自己拥有了诚挚的友谊而感到高兴。


那时他们洗衣房的机器是投币式的,一块钱一洗,价格合理公道。李汶翰疑惑他怎么每天都要找人换钱,邓超元理所当然地说:“王喆没硬币啊。”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惯邓超元每天准时准点接王喆回寝室,打饭带两套餐具,吃饭时自动挑走王喆不爱吃的蔬菜再投喂几块瘦肉的场景。连淮伟见状派夏瀚宇打听消息,夏瀚宇冷着一张脸站在邓超元面前,语调平平地问:“你和王喆什么关系?”一旁偷听的连淮伟闻言脱口而出一句“我晕”,差点就要暴露。


“我和王喆?好兄弟啊,看不出来吗?”邓超元挠头,不解地回答。


“他们这要是兄弟情,我把夏瀚宇名字倒着写。”连淮伟愤愤地说,管栎笑眯眯地泡了碗五黑粉,又问夏瀚宇要不要来一份。夏瀚宇摇摇头,管栎若有所思。


相熟以后,姚弛和施展都喜欢找王喆聊天。邓超元坐在床上,见他们旁若无人地聊着天,心里莫名烦闷。


天太热了,屋子里的空气都在炙烤着他的情绪。


他把书随手一丢,摔门而出,留下房间内三个人面面相觑。


夏日傍晚的空气是清新的,他缓缓吐出浊气,冷静了好一会儿,为自己刚刚的举动困惑不已。他是有点路怒脸,但坦白来说性格不算差,更没有随便朝谁发过脾气。


一定是天太热了。他想。


可觉总得睡,他纠结着怎么向王喆解释,惆怅地往宿舍走去。还没走近,就见一个消瘦的人影独自坐在台阶上,垂眸呆呆地看着地面。


月光萦绕在他的周围,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令邓超元的思绪和目光都只集中在这一处。他慢慢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怯怯地看向他,轻声说:“超元,对不起,我们吵到你了。”


邓超元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被月光的晕染开来,澄澈又真诚。


他快溺死在里面。


邓超元拉起王喆,说夏天不能坐地上,会着凉。王喆摇摇头说对不起,邓超元一时语塞。


他说不是,不是冲你发火。


王喆又抬头眨着眼睛看他。他心说该死,空气又变热了,说出口的话一百八十度转弯,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


他带着王喆翻墙到了全时,买了一袋子的膨化食品和可乐。邓超元正准备结账,余光瞥见王喆在和关东煮大眼瞪小眼,像只好奇的小松鼠。离开时,他抱着一大袋子垃圾食品,王喆捧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朝他走来。


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热了。


没法立刻翻墙回去,两人沿着围墙边吃边走边聊,夏日晚风轻拂,路灯下一双人影交叠。王喆小口地吃着丸子,又递到邓超元嘴边。邓超愣了愣,王喆以为他不喜欢吃这种塑料肉,沮丧地收回手。邓超元不忍心看他失望的样子,忙接过他手里的纸杯,说自己喜欢喝汤。


汤煮久了,早就没有了鲜味儿,可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暖透五脏六腑,他莫名有一种身心舒畅的满足感。


他们翻墙回去,手里东西太多,一时没拿住,落在地上发出闷响,在蝉鸣声中格外明显。邓超元赶紧拉着王喆的手往宿舍跑。他时不时回头看巡警的踪影,每每跌入王喆澄澈的目光里。他感觉自己像是骑士,拯救公主的罗马假日。


他们关上宿舍门,喘了一会儿,相视一笑。王喆笑起来是浅浅的,会露出牙龈,眼睛眯成弯弯的一条缝,像只小兔子,又像小猫咪,可爱得惹人心痒痒。


画面一转,已然是他们入伍以后。王喆在训练营待了没多久就被挖掘了技术才能,邓超元不忍心看他天天跟着一群糙老爷们拉练,赶紧给人送走。


他每次眨眼,看到的画面都不甚相同。他看到夜里王喆抱着猫在沙发上睡着的柔和模样;看到他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看书,被午后阳光温柔拥抱;看到他早晨打着哈欠和自己打招呼,撸一把豆奶,又在浴室里睡着,邓超元哭笑不得。


他还看到王喆在哭,漂亮的眼睛里盛着晶莹的泪珠。邓超元想亲吻他的眼角,告诉他其实之前摔碎的红酒不是豆奶干的,想说要不我们再养只猫吧,小孩总是一个人在家容易抑郁。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身体麻木而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邓超元。”他听见王喆的声音,干干净净,眼里不禁也泛起薄雾,“我等你回来。”


他再一使劲,渔网彻底崩断,水泵加大马力,继续运行。


可他腰间的绳子已经断了。


       


       


“水!”姚明明惊喜地指着水炮,海水像喷泉一样从水带里喷射出来。他们没有一刻犹豫,冲进火堆捡起水炮,一股一股地朝外打。李振宁扶着何昶希,被护在几人中间。


所有的阀门都被关上,源源不断的水正在供应,直升机投放的干粉实实地压住冒火的罐顶。


姚弛站在镜头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所有可用的军队资源都已安排,现在已经抵达火场,D市消防定会扑灭这场大火。”


       


       


天亮了。


人被火烤着的时候,累困交加,身上软得像面条一样。他们这群人整整一天一夜没睡觉,现下就剩收尾工作,大家把伤员病员按部就班送上急救车,顾不上湿透的战斗黏黏糊糊,捡块泵房崩裂的大石块坐着,倚着泡沫桶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哪里先传来了压抑的哭声,陈宥维咬着紧急物资送来的鸡腿,视线模糊。他一边哭,一边吃,满嘴是湿润的咸味。徐炳超一个将近一米九的汉子,跪在A01的废墟前。谷蓝帝拦住他,不让他往C区的阀门那儿跑。他是幸运的,他和胡文煊在第三次爆炸前成功保护技术人员回到指挥中心,然后才回去救火。他们把6米高的梯子架在车上,用绳拽泡沫桶,侧面迎击流淌火,消防车的泡沫始终没断过。


可是师铭泽和丁飞俊的通讯设备始终没有回应,胡文煊四处打探林陌的消息……他们的心分崩离析,谁也不能说安慰的话,因为谁也无法感同身受。


       


       


“李振宁呢?报告都送到我这儿来了。”管栎把文件往姚明明桌上扔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嘶嘶”地吸着凉气。


“在躲何昶希吧。”姚明明往楼下看,何昶希正拉着胡春杨说什么。管栎楞了一下,随即笑倒在桌上:“怎么还怕上了,当时不是护得挺紧的吗。”


姚明明耸肩说谁知道呢,我看李振宁以前就挺不喜欢何昶希的。管栎趴在桌上玩弄他的狮子挂件,笑了笑,没接话。


李振宁对何昶希的探究欲,究竟是好感多些,还是反感更甚,他们谁都不能妄下定论。管栎忽然想起嘉羿曾说这两人的感情和老夏小连挺像的,心里一阵隐痛。


那天,连淮伟到现场的时候,人已经烧得没了形,只有一枚戒指还在发烫。连淮伟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笑着说你们别跟他一起开玩笑,不用这样,我已经不生气了。他反复这样说着,像是要说服自己,声音却越来越轻。在所有人的沉默里,他终于坚持不住,哭倒在夏瀚宇身上。说是“身上”已经不太恰当,他们不忍心再看。连淮伟把戒指收起来,两枚相同的素戒像是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在胸口隐隐发热。


隔天,管栎注意到他戴上了其中一枚戒指,就在无名指的位置。


相比之下,胡文煊要幸运很多。林陌驾驶的直升机被震波扰乱了系统,好在舱内的两人还能依靠手动操作,就是着陆的时候狼狈了些,断了条胳膊。胡文煊在医院看到林陌的时候,双腿软得几乎要跪倒在地上。病床上的林陌脸色苍白,而他像只煤堆里跑出来的猴子。这个画面有些好笑,可谁都笑不出来。林陌朝他张开手臂,胡文煊顾不得满身的油污,被年长的恋人抱在怀里安慰。施展带着护士一起退出去,转头就看见阴影里的李汶翰。李汶翰也是一身的污浊,被火烤爆的皮肤逐渐溃烂。施展忙上前想带他去清创,李汶翰冲他摇摇头:“照顾好杨杨。”


这句话像是一缕烟,点着了他的灵魂。护士在身后喊他,他惊醒似的一激灵。再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施展突然想哭。


胡春杨翻了个身,他从梦中醒来。施展环顾四周,漂亮的金鱼在小水缸里游动,新插的百合散发着清香。他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把胡春杨抱在怀里。


意料之中,徐炳超退役了。他患上了严重的PTSD,对火极端恐惧。姚弛和谷蓝帝给他做了几次心理疏导,没有多大效果。姚弛沮丧地趴在沙发上逗豆奶,王喆又养了一只银渐层,取名叫馒头,像极了一顿早餐。他看向榻榻米上的王喆,被暖暖的阳光包裹着,怀里抱着馒头,眼神中是满满的眷恋。


他刚想开口,一条毛毯落在王喆身上。邓超元从身后环住了自己的恋人,亲吻落在颈侧。王喆不堪其扰,小幅度挣脱了一下。


“嘿!我还在这里呢!”姚弛不满。


邓超元笑了笑,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爬满了疤痕。他把猫拎起来,对王喆轻声说:“陈宥维替陈涛问你讨馒头。”


施展每个月定期陪徐炳超去看心理医生。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大火已经过去,一切都在好起来,只有他被困住了。


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徐炳超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天。他已经瘦脱了相,但精神好了很多。


他把每一张笑脸记在心里,又想到训练营的那个冬日,李汶翰闹他打雪仗。他被劈头盖了一脸的雪,正要反击回去,李汶翰在雪堆里露出了柴犬笑容。李汶翰跳到他身上,徐炳超笑骂了一句便背着人满操场的跑。


一个吻轻轻落下,他只以为是雪越下越大了。


于是照片里的徐炳超也朝他们笑,满目是柔情。


     


    


End.


因为工作的关系,22号提前观看了《烈火英雄》。这部电影很多地方的剧情设置有国产片一贯的问题,一些英文字幕也惹人发笑,可我还是坐在影院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2010年,一场胶州路大火,让我失去了亲人和朋友。我的爷爷是个消防老兵。不像寻常老人家爱遛鸟下棋,他闲不住。每逢我回去,就要念一下午勋章的故事。可他也像这部电影一样,始终奋战在第一线,始终把家国情怀放在首位。2010年11月16日的凌晨,爸妈哭着跟我说,人没了。


他一辈子都在念叨他的勋章,他的战友,他的水炮。


所以看了这部电影以后,我想写点什么,想把他们放入这样的格局里。可惜文笔有限,无法表达出那种场景的万分之一,就请当我随便写写,随便看看罢了。


感谢你看到这里。


2019.7.29 22:00更新一则
从没有收到过这么多红心和这么长的评论……真的很感动,很感激。从上往下认真阅读了每条评论,看到大家的分析都踩在我想表达的点上,实在是作为作者莫大的荣幸!还有安慰我的姐妹,真的真的太温柔了。

文笔有限,很多地方可能写的不是太清楚。cp中双方死亡的是饼干盒,一方死亡的是正中夏淮,其他都是he,只有深深还没认清自己的感情,希希正在努力中。
 
收到了非常高的赞誉,我真的受宠若惊。但这篇文章词藻乏味,剧情有所参照,实在不能列入神文的范畴。只能说是用心写了,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好像并不能很开心,那就祝大家学习生活一切顺利,要平安喜乐,也要幸福快乐♡)

好喜欢哦

why do i still love you:



上周我们在拉谁。我们在拉(疯啦。






Ciaouean:



预告,张颜齐X姚弛。




史上最快乐男大学生和最丧男大学生认识一下吧。




我们真是生命不息拉郎不止的。




-












姚弛坐在床上剪视频,他们这两天的vlog材料,张颜齐在视频里捏着酒瓶吐舌头皱眉说像喝海水。他在背景音里笑出声,现在也笑出声。




张颜齐懒散散趴上床,他回头把屏幕给他看,张颜齐抿抿嘴,兴致缺缺地躺在他身后。




消停了没一会儿,掀开他T恤往里面吹气。




“等一下啊。”姚弛说,“剪片子呢。”




张颜齐嗯一声,动作没停。他被粉色的T恤罩住,像滚进梦里,姚弛瘦得脊骨一颗一颗,他侧一下身,手臂环住姚弛的腰,沉默地吻着他的背。




姚弛又讲:“等一小会儿,十分钟——”




他手指从姚弛裤缝溜进去,又一下被按住。




“十分钟,”姚弛说,“这样,你数好不好?你数到六百,我把手机扔开。”




张颜齐闷笑了几声,带着姚弛脊骨都在颤。他说,“你剪嘛。不要管我。”




“…你这是耍无赖。”




“那怕是你担心自己定力不够哦。”




姚弛被逗得直笑,手指紧紧握住他作乱的手腕,“你不要在这里给我演青蛇…”




“那我就演,”索性卷着他T恤往上推,按着姚弛肩膀放倒,张颜齐尖起嗓子喊,“和尚!”可惜他高估自己嗓音,一下就劈了,姚弛笑得背都弓起来,张颜齐捉他眉心吻,他躲了又躲,索性一边笑一边给他亲。




张颜齐说:怎么这么爱笑,你是向日葵吗?




姚弛说:我是土拨鼠。“啊!!!!”




你啊起来像那个黑乌鸦。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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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酿夏饮联文接力/13:14】青春猪头少年不会和学长早恋

啊,好喜欢啊啊啊啊

不吃面:

/




在这个最浪漫的时刻看见你,就好像已经同你过了一辈子。




*瞌睡学弟和隐身学长的睡前故事/ 1w5字数预警


 


*设定灵感来自番剧《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见兔女郎学姐》


 


*[青春期症候群]:这是在网络上流传,只会发生在青少年身上的神秘事件。“听见某人的心声”也好、“遇见某人的未来”也好、“谁和谁的人格交换”也好,都是被称为青春期症候群的,没人相信的都市传说。


 


 


 


00


 


陈涛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得见陈宥维学长。


 


01


 


[如果教辅的答案可以告诉大家,为什么人总是在上课昏昏欲睡,下课精神百倍,那该多好。]


 


春天的尾巴勾住夏季初来的风,树木变得越发浓密葱郁,一节一节,像教室里承受青春期生长痛的高中生们。




物理老师握着小蜜蜂的黑色小话筒,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巨大的亮黄色三角尺,尺子的尖指在黑板旁的ppt上,指示着黑线旁上小车的运动轨迹,“我们这节课还是复习一下加速度,大家翻开昨天的习题,我来讲解一下。”




陈涛本来觉得自己不困,他非常认真地把习题本摊开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摆着《物理1》,结果抬头看老师的尺子在黑板上移来移去,他好像被晃动的指针催眠了一般,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沉。




习题本上那些特殊符号都变得歪歪扭扭,挤成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困”字,物理老师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小车先是以3m/s的匀速运动行驶……”,陈涛抵抗不住困意,他因发困而点来点去,像原始打字机的指针一样的脑袋,最终还是光荣地以10m/s²的加速度向桌面坠去,完成了一次精彩的匀加速直线运动。




等到陈涛醒过来时,早已是下课时间,他带着红叉叉的习题本前几道题还留着自己和困意作斗争时写下的扭曲不堪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剩下的一大半都是空白状态。




陈涛痛苦状地捂着脸自我反省,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




施展走过来拍陈涛的背,“老天爷啊,陈涛我跟你说我现在真的,真的就服你。”施展边说边竖着个大拇指,“我坐在后头就看你上课还没几分钟就趴下了,还是女魔头的课你就如此嚣张,你知道讲台上女魔头看你在睡觉,白眼白了你好久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施展笑得很幸灾乐祸,连手中的水杯都抖得快把水洒出来了,陈涛皱起脸去赶施展,“行行行你快给我走!”




施展刚转身,陈涛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拉住施展的校服袖子,“唉!你上课错题订正没?给我看看。”




施展得意洋洋拿过来自己的习题册,“看吧看吧,朕赏你的。”




真还好意思得意呢,施展这人明明习题册错的题比自己还要多,陈涛心里暗自吐槽着。




 


陈涛容易打瞌睡的毛病可不是一天才有,这似乎成了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开始是晚上还没到十一点,他便早早上床睡觉;之后即使晚上很早睡,白天也总会忍不住打哈欠发呆;再到后来上课总忍不住发困想睡觉;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陈涛已经变得连下课也异常困倦。




陈涛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筷子还夹着一颗西兰花,还没送嘴里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坐在对面的施展吐槽着:“兄弟,不至于吧你,吃个饭也把你累成这样吗?”




陈涛瞪了一眼施展,把西兰花当成施展送嘴里狠狠地嚼,“你最近话怎么这么多。”




施展纳闷地嘀咕,“我不是一向话很多么……”




吃饱了就想睡的是人,又想吃又想睡的是猪,而吃饭吃到一半就困得又想睡觉的,就是最近仿佛被周公纳入户口本的陈涛同学。




事实证明有时候人困起来也是会很暴躁的,陈涛眼皮都快耷拉下去了,整日昏昏欲睡的感觉让他很抓狂,陈涛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摔:“气死我了!为什么我天天都这么困!”


施展也纳闷,“我说你是不是晚上都不睡觉天天在外面梦游,闭着眼睛去操场蹦迪呢一个人?不然怎么会白天困成这个样子。”




我们是茁壮成长的祖国的花朵,我们能吃,我们能睡,能跑能跳,唯一一点就是作业做不太好。




陈涛发了火之后似乎清醒一点了,他嚼巴嚼巴米饭的时候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修长身影,“原来风云学长也来食堂吃饭啊。”真亲民。




“你说谁?”施展没反应过来,对着陈涛问,陈涛抬着下巴往那边一指,“诺,你看,那不是陈宥维嘛。”




陈宥维一个人坐在一张餐桌上,却没有孤独的无措感,反倒怡然自得起来,跟旁边的学生一比,独自坐那就生出点不一般的感觉。像个小神仙似的。




施展用一种很夸张的姿态转过去,探头看了半天,“哪?哪?我咋没看见?”




“你是不是瞎?”陈涛嫌弃地说着,“就在那啊。”他指了指那张餐桌,施展却很无辜地说:“那张餐桌不是没人吗?”




要么是施展真的瞎了,要么是自己已经困到产生幻觉,陈涛咬着筷子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点,他决定吃完马上回去睡觉。




 


再后来陈涛的瞌睡病甚至已经蔓延到了体育课,他看着篮球场上不断旋转的篮球,就好像回到物理课上,ppt里从斜坡上滚下来无数遍的小球一样,小球第一遍是由静止状态开始运动,第二遍是带着3m/s的初速度滚下来,第三遍是以5m/s的初速度往上滚,到达顶点后又随着重力作用往下滚……




想着想着,陈涛就又困得不行,他在心里又默默恨了一次物理,王奕拿篮球玩闹式地扔他怀里,“陈涛你干嘛?刚打一场而已,就像打了几十场球一样,有这么累?”




施展嚷嚷着,“你别管他!他没给你当场躺地上睡着就很不错了。”




脆弱的高中生在球场上捂着脸仰头,“我怎么会这么想睡觉啊——”




之后陈涛还是一个人跑去球场旁的小石桌子那趴着睡觉了,他倒是睡得很快,眼睛一闭,就连身旁那些嘈杂的吵闹声都听不见了。




陈涛醒过来的时候还晕晕乎乎的,好像还没下课,耳边的男生传来的吵闹叫喊和篮球撞地的声音混合着渐渐清晰起来,他抬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却被坐在石桌对面的人吓了一跳。




“!”陈涛瞪大眼往后倒,他对面坐着前几天刚在食堂看见的“幻觉”——陈宥维。




陈宥维气定神闲地翻着一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沉在自己的世界里,陈涛醒来后的动作有点大,他抬头看见陈涛一脸惊讶地望着自己,便将手指压在印满墨字的书页上,很轻微地挑了挑眉,“你看得见我?”




废话!这么大一个活人在这边看不见难道你是鬼吗!


陈涛愣愣点了点头,脸上在睡觉时被压出的大块红印显得异常滑稽可爱,“看……看得见。”不过学长这话什么意思?




陈涛这才反应过来,好像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不见陈宥维坐在这边。毕竟他是见证过陈宥维走在校园里的回头率的,现在路过的那些女生却把陈宥维当作空气一般,这太不科学了。




欸,所以上次在食堂也不是自己的幻觉咯?




难道学长是会隐身吗?而且,旁边桌子也是空的,为什么学长要坐在自己这张桌子旁啊。




没等陈涛问出口,陈宥维就眯着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学弟,这件事就请你忘了吧,就当作没有看见过我。”




这怎么忘啊?陈涛隐隐觉得,这时候的陈宥维似乎和以往大众印象里的陈宥维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大家印象里的陈宥维,都是那个温柔礼貌的完美男神,但是现在他面前这个,却似乎跟人隔着一段穿不透的距离。




陈宥维起身离开的时候还不忘留下一句,“坐你对面,是因为旁边那张桌子,太脏了。”




“……”陈涛现在又觉得,真实的陈宥维学长好像跟大家印象中那个众人景仰的人比起来,性格还要恶劣那么一点点。


 


02


 


[陈涛怀疑陈宥维学长身上的校服外套是施了魔法的隐形斗篷,那自己岂不是也有一双可以看破魔法的眼睛?]


 


大课间出操的时候陈涛排在班级队伍里,又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条条队伍挤着汇进操场里,做操的时候陈涛看见后面高年级那个高挑的身影,趁做到扭腰动作的时候转过去对施展说:“你现在能不能看见陈宥维?”




施展在下一个扭腰动作的时候转过去看,又转回来很理所当然地说:“当然看得到啊,我又不瞎。”




陈涛边跟着众人做弯腰动作边默默翻了个白眼,你瞎,你就是瞎,才会在之前看不见食堂里吃饭的陈宥维。




语文课上陈涛又枕着本来打算偷偷做完的数学卷子睡了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他迷迷糊糊醒过来,伸了个懒腰,手臂还舒展着呢,就看见窗外陈宥维走了过去,走廊外的女生却毫无反应,只和身边的朋友说笑。




陈涛赶紧拉住路过的施展指着窗外问:“你有没有看见外面的陈宥维?”




施展探着头往外看,走廊除了几个说笑的女生便没有别人了,便又去摸陈涛的额头,“兄弟你是不是发烧了?这外面哪有陈宥维?”




好像是施展说话太大声了一些,陈涛看见走廊上的陈宥维转过头来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又对着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缓缓做了几个口型,便转身走了。




那口型是在说什么?陈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睡,出,印,子,了。




靠!陈涛顿时颜面无存,脸红红地捂着自己的额头。




施展在一旁很疑惑地提问:“陈打盹,你是不是喜欢陈宥维啊?天天在我面前提他。”陈打盹是班里最近给陈涛取的外号,毕竟天天睡课课睡,大家都觉得陈涛拿着这个外号实至名归。




“你走!”陈涛作势软软推了施展一把,“我才不喜欢!”


 




经过几天实验后,陈涛发现,陈宥维这个隐身功能还真是有些厉害,每当陈宥维不想被人看见,或者说没有必要被人看见时,就可以成功隐身——虽然陈涛还是一样能看见。




但这个功能在陈涛这里失效了,让陈涛还有点得意,毕竟如果陈宥维算有超能力,那么,自己也算有看破超能力的本领吧?




其实陈涛和陈宥维并不熟,陈涛只是在别人口中听说过这个风云学长的事迹,以前在校园里见过几次陈宥维本人而已。所以,陈宥维自然也不会认识陈涛。




他们的交集仅限于这个神奇的超能力带来的相遇,爱打瞌睡的学弟偶然遇见会隐身的学长,这个故事都可以被写进语文教辅的阅读理解里了。




 


因上课瞌睡次数太多的陈涛在月考前夕绝望得焦头烂额,他抱着一大堆没懂的错题仰天长叹,施展在一旁语重心长地拍拍陈涛的肩膀,“年轻人要加油啊。”陈涛转过头问:“我看你上课也没怎么听吧,你错题都解决完了?”




施展似乎异常得意的样子,“我有隔壁班胡春杨的错题集,包看包会。”




陈涛疑惑,“你跟胡春杨很熟?”他有几次看见胡春杨戴着黑框眼镜走进很靠前的考场,一副冷冷的样子。




施展也不解释,只“嘿嘿嘿”地傻笑,说:“这是秘密,秘密。”




晚读的时候陈涛偷偷跑到隔壁实验楼里找地方自己复习,他猫着腰抱着好几本书推开没亮灯的教室,手摸到开关将灯开了起来,却被教室里坐着的人吓了一大跳。




“我靠!”被吓到的陈涛差点抱不稳课本,“学学学长,你怎么在这啊?”




教室角落里的陈宥维看了看陈涛,脸上的神情淡淡的,似乎在说“怎么又是你”,过了一会陈宥维才开口道:“学长,比较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陈宥维自称学长的时候嘴角有点勾着,陈涛怎么看怎么有种故意取笑自己的恶劣意味。




留下来会尴尬,现在离开又显得很没礼貌,陈涛定在原地寸步难移。




这时有管理员走过来,在门外问:“同学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




所以现在管理员只能看见自己么?陈涛慌慌张张地找了张桌子坐下来,“我我我想找个空教室复习。”管理员点点头,“那同学你记得走的时候关灯啊。”




管理员走之后陈涛转过头去问:“学长你怎么又隐身了?”




陈宥维似乎被“隐身”这个词逗笑了,他对着陈涛说:“你过来。”




“啊?”陈涛愣了,“我?”




“不然呢?”陈宥维懒懒地摸了摸下巴,又解释着,“距离太远了,我解释起来要讲很大声,嗓子会累。”




陈宥维这人还真是……出乎意料地直白啊……




陈涛抱起自己的书本一步一步移动到陈宥维的桌子旁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好奇表情。




“你知道青春期症候群吗?”陈宥维这样问道。陈涛摇摇头,说不知道。




“青春期症候群呢,就是在网络上流传,只会发生在青少年身上的神秘事件。听见某人的心声也好、遇见某人的未来也好、谁和谁的人格交换也好,都是被称为青春期症候群的,没人相信的都市传说。”陈宥维带着点漫不经心解释给陈涛听,“我可以动用意念不被人看见,也就是你说的隐身,这个现象就是我的青春期症候群。”




陈涛听得很认真,心里倒是觉得这个多多少少有点扯。陈宥维又问陈涛,“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奇怪的事情的话……就是我最近一直没由来地很困很想睡觉。”陈打盹同学说着自己的毛病,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所以打瞌睡就是你的青春期症候群咯。”陈宥维这样总结,陈涛倒是有点不情不愿,人家的青春期症候群这么酷,怎么轮到自己就是打瞌睡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那我能在你隐身的时候看见你,算不算也是我的青春期症候群?”陈涛倒是很敢问,陈宥维却低头笑,不做回答。




“你刚刚跟管理员说,你来这里复习的?”陈宥维问,陈涛点了点头,想起自己没解决的一大堆错题,就又苦着脸说:“别提了,因为天天打瞌睡,老师上课讲解的重点错题我全没听。”




陈宥维思考了一会,又说:“那这样吧,我教你,不过——条件是你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陈宥维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让人总觉得他还在盘算什么其他的东西。




不过火烧眉毛的陈涛没时间思考那么多有的没的,他把头点得跟只小仓鼠似的,连忙把自己的错题拿出来,“学长,那——那我们先从化学开始。”




陈宥维讲题的时候很细致,陈涛一边听着,一边又忍不住发呆看着陈宥维的侧脸。




窗外的月光只泄进来三分,似乎剩下的七分闪烁都洒进了陈宥维的眼里,他的瞳仁像颗小月亮,比太阳沉静,比星星耀眼。




真好看啊。虽然隐身状态的陈宥维比面对大众时更有疏离感,看上去好像真的不太喜欢跟别人共处,或许是因为平时被大家注视得太久了吧,一个总活在太多目光下的人肯定会累,陈宥维肯定是因为这样的累,才喜欢在人群中隐身。




陈涛有些神游天外,他耳边还萦回着陈宥维讲解的声音,“化合反应”、“稀有气体”和“氮的化合物”等词像一朵朵夜晚聚拢在月亮旁的云,从陈宥维的眼睛飞进陈涛的耳朵里,堆成柔软的床铺邀请他入睡。




好困啊——




陈涛趴在桌子上,长长的睫毛扇动的时候一闪一闪,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陈宥维讲完一个实验大题才发现身边的陈涛睡着了,这人睡觉的时候倒是很乖,没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傻乎乎的,就像上次体育课一样。




陈宥维拿笔去挑了挑陈涛翘起的刘海,偏棕的发丝乖巧地随着笔杆摇动。




青春期症候群是会经常打瞌睡,听上去倒是蛮可爱的。


 




陈涛转醒的时候已经快上第二节晚自习了,陈宥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倒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校服。哇,是施了魔法的隐形斗篷吗。




陈涛回班级教室的时候施展过来问,“你到底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复习不完想不开去天台了。”




陈涛拉紧陈宥维的校服一脸神秘地问,“你这样能看见我吗?”




施展仿佛看见一个傻子一般,他摸了摸陈涛的后脑勺嘀咕,“是不是刚刚撞坏脑子了?怎么天天说话跟神经病似的。”




“你走!!!”


 


03


 


[陈打盹一天里总是迷迷糊糊很困,只有在陈宥维故意吓他的时候会清醒一点。]


 


月考那天陈涛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在考桌上放了一大堆风油精清凉油什么有的没的,害监考老师还以为他中暑,跑过去把电风扇开到了大档。




陈涛小心翼翼对上监考老师担忧的眼神,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只是怕困到睡觉而已。




陈打盹集中精力,成功做到没有在考试的时候头砸桌子上睡觉,安全度过两天考试时间。




月考成绩很快公布,陈涛力挽狂澜没有退步,还出乎意料进了几名,施展一脸不可置信,嚷嚷着,“你是不是其实睡觉的时候梦见的都是补习课视频呢?这不科学啊?”




陈涛这时候嘚嘚瑟瑟的,眉毛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只是模仿之前施展的口吻回答着:“这是秘密,秘密。”




成绩一出来陈涛感觉憋在心头的那团闷气都消散干净了,他神清气爽,心情极好。




下楼的时候陈涛蹦蹦跳跳的,刚好看见陈宥维在下一层楼梯上,便跑过去拍陈宥维的背,趁陈宥维转过身的时候又溜到人家前面去,趴在栏杆旁边冲着陈宥维笑得特傻。




他俩只隔着一个台阶,靠得很近,陈宥维在楼梯栏杆旁,陈涛就趴在下面一段栏杆上,这姿势有些亲密,脑子里只有喜悦的陈涛倒没注意到,还以为陈宥维是隐身状态呢。




“我考试成绩出来了。”陈涛一脸得意,陈宥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笑着问:“那是考很好了?”




“还算可以吧。”陈涛语气倒是谦虚了起来,“还是谢谢……谢谢学长的辅导。”




这时从陈宥维身后传来声音:“陈宥维你等等我啊,去个办公室走这么快干嘛?”师铭泽边穿外套边走过来,“你怎么站在楼梯上不动?”




欸?!以为陈宥维在隐身状态的陈涛这时才意识到,周围已经有女生开始偷偷看着陈宥维和自己,露出八卦的表情。陈涛连忙踉踉跄跄往后退,又差点被台阶绊到。




陈宥维快速地伸手拉住陈涛往自己这边拉,两人几乎成了相拥状态,陈宥维很无可奈何说:“你小心一点。还有,学弟,我现在没隐身呢。”陈涛觉得陈宥维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都是故意在取笑自己!




师铭泽走过来说着:“看不出来啊,你还认识小学弟呢。”陈宥维不咸不淡看了师铭泽一眼,示意他闭嘴。




“学长你你你……”陈涛话说一半又赶紧闭上嘴,自认出了糗的他耳根都红成一片,有苦难言,陈涛结结巴巴说自己先走了就赶紧往楼上跑,连自己本来要下楼这一点都忘得一干二净。




本来惯例要打瞌睡的陈涛被这么一吓,在数学课上倒是精神百倍。不过虽然他眼睛睁得很大很有神,实际上却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数学老师在台上洋洋洒洒写着三角函数,陈涛眼前却一直在浮现那时和陈宥维的画面。




陈涛每每想到自己被拽进陈宥维怀里的那个瞬间,便激灵得脑袋发热,一点都不困了。




他的朋友陈思键在给女孩子的情书里面,都是写什么,“你是我的安眠药”,怎么到了自己这里,陈宥维就成了自己提神醒脑的清凉油了?


 




午休的时候陈涛被施展一帮人拉去小卖部,在货架挑选零食的时候施展对着王奕他们吐槽:“我跟你们说,陈涛最近真的太反常了,先是天天打瞌睡,然后今天突然又精神了一整天,反复无常的。”




陈思键一脸严肃地逗着陈涛,“反复无常,阴晴不定,这是恋爱的症状啊。”




施展也点头,“我之前还问他呢,是不是喜欢陈宥维。”




“陈宥维?那个很帅的学长?”王奕这样问。




“陈宥维?那个走在路上就整条街都回头看他的那个学长?”陈思键瞪大了眼睛,对着陈涛点头,表示陈涛眼光不错。




陈涛拿了一包薯片去蒙施展的脸,“谁喜欢了!谁喜欢了!”




“欸——不喜欢脸红什么啊——”“就是啊,这么激动干嘛。”“陈涛你心里有鬼啊。”




一群人开始起哄,陈涛气得脸都要绿了,施展又八卦道:“有人还说看见你们两个在楼梯上卿卿我我的,陈涛你这就不厚道了,早恋还不告诉我们!”




“我没早恋!”




“那就是你暗恋人家咯?”




陈涛无语反驳,却不小心转头看见陈宥维倚在冷饮柜旁,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这边。施展一行人照样在闹,把眼前的陈宥维视作空气一般,看样子陈宥维已经用隐身形态在这边听了全程了。




陈宥维这个人,怎么该隐身的时候不隐身,不该隐身的时候倒一直隐身啊!




陈涛被闹得耳朵发烫,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办,却看见对面的陈宥维很气定神闲地看向自己,还慢慢地点头,那神情就好像在说:听说你喜欢我?那我知道了。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晚读的时候陈涛跑走廊外面捧着书吹风,走廊尽头有个学霸在大声朗读英语课文,陈涛也不甘示弱,字正腔圆地朗诵语文古诗词,架势活像在艺考似的。




施展跑出来凑热闹,拿着本书装样子,陈涛看着真是恨铁不成钢,“施展,你要出来偷闲也拿本合理一点的书好吗,你拿着数学课本出来干嘛?朗读数学公式吗?”




施展一脸严肃地回答:“只要有心,什么书都能朗读。”




陈涛默默翻了个白眼,又立起书偷偷遮住自己的脸问施展:“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噢你在说你喜欢陈宥——”施展还没说完,就被陈涛瞪着猛敲一拳,施展吃痛,妥协着说:“好啦好啦,不开你玩笑。”




“喜欢就是,觉得他什么都好。学习好,每次都在第一第二考场,性格也好,不闹腾文文静静的,也会帮助人,还把错题集给我呢……”




陈涛接话,“原来胡春杨这么好噢。”




“那是当然胡春——”施展说说一半发现不对,又急急忙忙嚷嚷,“谁说是他了!谁说我喜欢他了!不要乱说!”施展慌张的样子,陈涛还是第一次见。




可陈宥维哪里好了。




大家都以为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其实不喜欢嘈杂热闹,什么事都放心里一个人想,有时候喜欢逗人,有时候又都是疏离感。




会一个人坐在没有开灯的教室角落里看夜景,会隐身穿梭在拥挤人群里,总是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总是让人慌张无措,脸红心跳。




这样的人,哪里,哪里好了。


 


04


 


[陈宥维是陈涛的清醒剂,而陈涛是陈宥维的显身镜,这这这这这,怎么会这么巧啊?]


 


新的一天新的困倦,陈涛打着哈欠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打水,顺便拿着被施展哀求着一起接满的蓝色水杯,他把施展的水杯放在顶端,先给自己的倒些开水。




饮水机流出开水的声音也真像一串安眠曲,舒缓又惬意,陈涛使劲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结果他的意识又开始神游天外,飘到了昨天施展跟自己唠唠叨叨的最新一集柯南上面。




那天施展是怎么说的来着?陈涛怎么想也想不出那一集的结局。




开水快要满到了杯沿,陈涛却还浑然不觉,这时旁边有话语突然响起:“那一集的凶手是寿司店店长,手段是密室杀人。”




陈涛被这话弄得一激灵,赶紧反应过来松开饮水机的按钮,水杯刚好接得满满当当。他转过头看去,发现说话的是隔壁班的胡春杨,这人说话的时候倒不看自己,只看着饮水机机顶上施展的蓝色水杯。




胡春杨接完水便低着头走了,剩陈涛留在原地过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欸他怎么知道我在想柯南的事情?




陈涛端着两个水杯往回走,走到施展桌子前面放下一个,说:“我刚刚遇见胡春杨了。”




“噢——”施展还在忙着补昨天的数学作业,反应过来又抬起头睁大眼睛问:“怎么了怎么了胡春杨怎么了?”




陈涛故作深沉的样子,又故意问施展:“欸,你最近这么喜欢看柯南是为什么?”




施展被问住了,掩饰状地埋头列公式,“这,这能因为什么啊——”之后他又呲牙咧嘴地喊:“我喜欢不行啊!”




噢,那到底是喜欢动漫,还是喜欢人啊?




 


这周轮到陈涛他们班值周,陈涛和施展被派到教学楼门口检查学生的校牌的佩戴情况。




施展拿着块板子套着红色的值周袖带,风风光光地教育着没有戴校牌的学弟学妹,看见胡春杨的时候倒是装作一脸潇洒的样子,搂住陈涛便说:“胡春杨你没戴校牌啊?没关系没关系快回教室吧。”




施展这人,倒还真是滥用私权的好手。




趁施展注意力全在胡春杨身上的时候,陈涛一瞥眼看见一个胸前空荡荡没有戴校牌的身影,就赶紧喊着:“哎同学!你没戴校牌!”




再定睛一看,陈涛已经后悔着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旁边的大花坛里,这位同学好巧不巧,便是总会隐身的陈宥维学长。




路过的学生们看见陈涛莫名其妙对着空气喊人,便用疑惑又好奇的眼神看着他,陈涛知道自己又撞到陈宥维隐身的时候,就埋着头装傻,假装刚刚叫人的不是他。




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可惜上天没有听见陈涛的祈祷,陈宥维站在陈涛的身后说着:“学弟,我忘带校牌来学校了。”




谁信啊!看他脸上那个故作无辜的样子!明明就是仗着别人看不见他所以懒得戴起来而已吧!




陈涛还没忘记前几天在超市里被起哄的时候被陈宥维看见的尴尬场面,他绷着脸,耳朵却很红,低声对着陈宥维说:“学长你走吧你走吧。”




这时候陈宥维倒是又很讲学校规矩了,“唉,那可不行,按规章制度,没戴校牌要留着罚站的,学弟,我甘愿接受惩罚。”




陈涛转过去看陈宥维,这人脸上哪有愧疚二字,很明显就是在逗自己!




放走胡春杨的施展得意洋洋走过来,“唉陈涛,你怎么一个人在嘀嘀咕咕的。”陈涛连忙转过来强装淡定,“有吗?没有啊?”




陈宥维还没走开,站在陈涛的身后,陈涛暗暗用手去推他,想把他赶走,却不小心擦过陈宥维手指和手心,两人的手指暧昧相撞,陈涛又慌慌张张缩回手,别过头不去看陈宥维。




不知道陈宥维在陈涛身边的施展像发现了一个大事一般很惊讶地说:“陈涛我突然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陈涛还以为他也开了天眼看见陈宥维了,便结结巴巴问:“什……什么事?”




施展探究式地看着陈涛,说:“你今天怎么没打瞌睡啊陈打盹?”




听见陈涛外号“陈打盹”的陈宥维在后面忍不住笑出了声,陈涛又羞又臊,“你怎么什么都管!睡不睡觉也要管!”天晓得,有陈宥维在身后时不时吓他,自己怎么会困啊?




陈宥维还在身后故意开玩笑逗个没完,他弯腰凑近陈涛,说:“打盹学弟,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看得见我吗?我猜是因为,你在暗恋我吧?”




这是什么歪理啊?全校有这么多人暗恋陈宥维,也没看她们能看见陈宥维啊?




陈涛想了想又觉得很不对,不是,我哪里喜欢你了啊!!!我哪里有在暗恋你啊!!!




 


全段大扫除的时候,陈涛哼哧哼哧抬着班里不要的旧课桌到空教室里去,体力活累得人喘不来气,陈涛穿梭在走廊搬了四张课桌后开始疑惑施展这人去哪鬼混了。好啊这个脸皮厚的,是不是逃走不干活了?




陈涛靠在走廊上大口喝着水,旁边突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施展去帮我搬桌子了。”他往旁边一看,果然是胡春杨,不太爱说话的胡春杨抿了抿唇,又加了一句,“他没有偷懒。”




高中生的第六感使得陈涛小心翼翼地问着:“或许……你是不是也有青春期症候群?”




胡春杨只抬头看了看他,没有否认,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班级。




搬完桌椅后的陈涛已精疲力竭,空教室里堆满了旧课桌椅,他坐在排成一整行的课桌上,靠着墙昏昏欲睡。这时有人走了进来,陈涛半眯着眼去看,发现又是陈宥维,“学长——”他都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出惊吓的反应了,“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陈宥维走过来,看着陈涛脑袋摇摇晃晃要坠倒的样子问,“怎么了,刚大扫除完?”




陈涛点了点头,想起胡春杨的事情,又说:“我好像又发现学校里有一个人有青春期症候群了。”




“是吗?”




“感觉……感觉他像是那种可以看透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的类型。”




陈宥维点了点头,“那倒是比你的瞌睡好多了。”




陈涛都没力气反驳了,即使陈宥维站在他面前,陈涛好像也已经累到可以随时闭眼,青春期症候群和疲惫的双重作用让他渐渐倒去,“不行了,学长,我好困——”




陈宥维伸手去托陈涛的脸,说,“困了就睡吧。”




陈涛脱力一倒,陈宥维将他扶着,看着有些不太干净的旧桌子有些皱眉,又把外套垫在桌面上,自己坐了上去,把陈涛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肩膀上。




陈涛很快就睡熟了,在陈宥维脖子旁发出绵长的呼吸声,像只小猫一样,乖巧地一动不动,只有胸腔在一起一伏。




陈宥维想起之前陈涛不小心碰到自己指尖时慌张无措的样子,便鬼使神差地趁其睡觉去握住陈涛的手,两只手扣在一起,严丝合缝,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施展过来找人,一进来便看见二人相依偎的画面,“陈涛你在不在老师找——”他惊讶地像是成了被收走电池的小喇叭,一下子失了声,瞪大眼睛先指了指靠在陈宥维身上睡去的陈涛,又指了指二人相握的手。




苍天啊大地啊,我还是个高中生,为什么就给我看如此让人震惊的画面。




陈涛的脑袋有往下滑的趋势,陈宥维转过头将陈涛的脑袋扶回自己肩头,动作间像是吻过陈涛的发丝。施展结结巴巴开口想说话,陈宥维看了过来,笑着对着施展在唇间竖了根食指:嘘——




陈涛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时的陈宥维学长,是没有隐身的。


 


05


 


[眼睛一闭一睁,陈涛就成了嫁出去的小孩泼出去的水。]


 


陈涛发现最近施展总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如往常一般打着哈欠,又转过头疑惑地问,“你干嘛?我又睡出印子了?”施展便连忙摇头,说没有没有。




“那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怪瘆人的。




施展叹了口气,拍拍陈涛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兄弟,是我以前低估你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




陈涛施展一行人在食堂吃饭,消息灵通的王奕提起今日的八卦,“听说了吗,文艺汇演上跳民族舞的那个十七班的那个女生,跟陈宥维告白了。”




霍,民族舞呢还。陈涛拿筷子拨餐盘里的菜,却不夹起来吃。




“那女生长得确实蛮不错的,看着很有气质。”一旁的陈思键点了点头。




“但是不知道陈宥维答应没,要是我我肯定就答应了。”王奕又开始不切实际地幻想着。




“人家是谁啊,又不缺女孩子挑,看陈宥维喜不喜欢那一款了吧。”又有人附和。




只有施展像悟出一切真理的世外高人一般卖弄玄虚摇着头,“不不不——”他看了一眼陈涛,又说:“依你展哥来看,陈宥维啊,都不喜欢。”




陈涛哪听得进他们说的话啊,满脑子不知为何都是女生面对陈宥维娇滴滴说话的画面。




今天这饭怎么变得这么难吃。陈涛觉得自己胸口闷闷的,一口莫名其妙的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陈涛端起餐盘就走,说自己回去睡觉了,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好奇心极重的王奕又拉着施展问:“那你说啊,陈宥维喜欢什么类型的?”




施展语重心长地总结:“我觉得……我觉得他比较喜欢,经常打盹的那种类型。”




众人:?????


 




又是一节体育课,陈涛抱着篮球走在球场旁,他非常惯常性地打了个哈欠,怀里抱着的篮球像是他入睡前拿着的小枕头,施展十分惊讶地看着他,“兄弟,这还没开打呢你就又困了?”




陈涛白他一眼,“走开!”他看见不远处的石桌上又坐着陈宥维,依然是低着头专注看书的样子。




陈涛撞了撞施展的肩膀,指着那张石桌问:“你看,那里有人吗?”




“干嘛呀你,把你展哥我当什么人体眼镜吗,不过你也没近视啊——”施展望了望,“没有啊,那里又没人坐着。”




“嗯,坐在那里的人都是大白痴。”陈涛说话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背地里小小地说着正在隐身的陈宥维的坏话。




民族舞……民族舞有什么了不起。自己也会唱歌啊,还会朗诵。




陈涛低头拍打着篮球,篮球撞击着地面发出有规律的清脆的声音,陈宥维看了过来,对着陈涛勾了勾嘴角,陈涛却把头扭过去,装作看不见他的样子。




谁要看见他啦,自己隐身就好好隐着嘛,才不看他。




陈涛打了几场就下来替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扇风,天气转热,他的脸上显了点红,汗水蹭着皮肤流下来。




陈宥维这时突然不声不响出现在他身边坐下,陈涛被吓了一跳,连哈欠都忘了打,又强装做看不见他的样子,脸上故作若无其事,还看着别人打球。




陈宥维看这架势,便知道陈涛又在莫名其妙生什么闷气,他抬手在陈涛眼前挥了挥,陈涛只当没看见,陈宥维开口问:“看不见我?”




陈涛差点就要点点头了,反应过来之后又装作听不见陈宥维说的话,手指挠着脖子,把头转向另一边。




胡春杨这时抱着一颗小小的排球路过,突然转过头开口说:“民族舞很厉害吗?”说完便低着头走了。




陈涛被胡春杨弄得目瞪口呆。朋友,你什么时候读心不好你要现在读!




陈涛被揭穿了内心想法,臊得不行,刚准备起身要走,王奕又跑过来抱住陈涛的肩膀唠唠叨叨,陈涛挣脱不开,只能坐在原地。




“你今天不困啦?有进步嘛。”王奕这样说,而陈涛心里欲哭无泪,有陈宥维在旁边自己怎么会困啊——




“唉不过那天你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不好啊?”王奕又开始东问西问,陈涛装傻:“哪天啊?”




“你忘了吗,就我们说跳民族舞那个女孩子跟陈宥维告白那天啊。”




陈涛恨不得有道雷能劈下来拯救一下自己,一想到陈宥维还在自己身边坐着,陈涛就觉得此生无望了。




太丢脸了啊!!!




王奕又起身招呼人过去打球,留陈宥维和即将石化的陈涛。




陈宥维却只是忍不住笑了笑,又开口说:“民族舞?”陈涛继续低着头装傻,耳廓却红得像滴了血。




“看不见我?”陈宥维越发过分起来,将手盖在陈涛放在一旁的手背上,又张开手指慢慢扣进陈涛的指缝里,“那这样——可以感受到吗?”




篮球场上打球的男生还在说笑着,陈宥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坐在陈涛身旁,和他十指相扣。




陈涛觉得自己的手背像在燃烧一般,每一寸肌肤都腾着热,他终于转过头去瞪陈宥维,像只被戏弄后气愤的猫咪,眼睛睁得很大,“你你你,不是有女生找你告白吗?还在这里干嘛。”




陈宥维回答得很云淡风轻:“从小到大这么多女生找我告白,难道我都要答应吗?那也太浪费生命了吧。”




这简直,也太嚣张了点吧!




陈宥维又弯着眼看陈涛,“不是说,你看不见我吗?”




下课铃响了,施展一行人抱着篮球对着陈涛喊:“打盹!下课了该走了——”




陈涛这才想起来甩开陈宥维的手,急忙起身追上他们,施展又疑惑地问他:“刚刚你一个人坐那干嘛呢?看上去这么慌张。”




陈涛的手背好像还残存着陈宥维的体温,他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紧紧攥住,“没……没有啊。”




 


晚读的时候陈涛和施展又溜到走廊上,抱着本书吹风,六七点的初夏还残存着傍晚的余景,一幢幢教学楼的间隙里夹着紫红色的晚霞,温柔的晚风拂过,吹起少年头顶的发丝。




施展学聪明了,没拿数学课本出来,捧着本英语课本稀稀拉拉读着单词,陈涛发了一会呆,又转头问施展:“你知道,青春期症候群这个东西吗?”




不出所料,施展皱着眉一脸困惑:“你说的这个是啥?”




“就比如,我天天忍不住打瞌睡就是一种神奇的事情,算是青春期症候群。”




施展笑得倒了过去,又去拍陈涛的背,“得了吧你!上课偷懒睡觉还给自己编这么个理由,你咋不去写小说啊?”




被质疑的陈涛很无奈,“我又没有在编!”接着陈涛又说:“那你相不相信,胡春杨有看透人心思的功能?”




“胡春杨?”施展一听见这个名字就反应比较大,接着他又很配合地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开始我骗他说自己的书考试的时候落在他那里的事岂不是也被看穿了。”




…………兄弟,那肯定就是被看穿了。




陈涛突然很佩服能看穿施展幼稚心思的胡春杨还能把自己的错题集借给他。




陈涛又问:“那你有没有发生什么觉得很奇怪的事情?或者超能力什么的。”




施展这时弯着嘴角任晚风吹拂自己的发尖,望着天空中翻飞的鸟群。男生的青春气息慢慢散出来,像破土幼苗一样,“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什么青春期症候群,那我的症候群,应该就是,喜欢胡春杨吧。”




喜欢他好像是自己的一种超能力,一开始会奇怪,后来又觉得是顺理成章。


 


06


 


[你很喜欢陈宥维吧?]


 


时间是抓不住的蝶,上下翻飞,留下捕捉不了的美。




很快到了盛夏时节,陈涛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又可能是因为自己一天之中睡觉的时间占比太多了一点,就好像眼睛一闭,再一睁开,就轮到了又一届学生毕业。




毕业典礼举办在大礼堂,高一高二的也要出席。陈涛难得翻出学校规定要穿的礼服,小西装被熨得很齐整,一身西装的陈涛还被路过的女生偷偷看了好几眼。




高三的毕业学生一队队上台举行毕业仪式,陈宥维还没上台,便被好几个女生围住讨要传说中的纽扣,陈涛坐在观众席上忍不住嘲笑,该,是不是很想隐身但是不能隐啊?




校长在发言台说着千篇一律的话,下面有毕业的情侣抱在一起,于是众人尖叫起哄。




“唉你说学长学姐就是嚣张啊,仗着刚毕业学校管不到自己了,就开始胡作非为了,啧啧啧,我们这些穷苦大众还在三条高压线下压着呢,不准早恋、不准带手机、不准作弊。”施展在一旁说着。




“毕业了就可以这样胡来啦?”




“你这不是废话。”施展接道,“都高中毕业了,谈个恋爱就不算早恋啦!”




所以现在还处在高二末端的他们还算是隐藏的早恋危害份子,施展坏笑着问陈涛,“怎么?你想早恋啦?”




“谁谁谁想早恋了!”陈涛瞪大眼睛反驳,施展继续说着:“你跟陈宥维的事情就不用瞒着我了嘛,他都要毕业了,你们就不算早恋了啊。”




“谁说的,我还没毕业当然算早恋——”说完陈涛才发现不对,“哎哎哎不对!谁说我跟他谈恋爱了啊!”




毕业仪式繁重冗长,校长的发言像是在催眠一般,陈涛的脑袋点着点着,便忍不住沉下去。




不要啊——陈涛其实还是很想等到看陈宥维上台的,可是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还是妥协着败给了自己的青春期症候群,缓缓靠在椅子上睡去。




仪式结束的时候陈涛还没醒,老师家长们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没离开的学生们,施展本来想叫他,结果看见不远处走过来的陈宥维,便聪明地先行离开了。




于是在众人瞩目下,高三年级刚毕业的风云学长陈宥维一步一步走近陈涛的身边,用大家都没有意料到的宠溺目光看着正在安静沉睡的高二学弟,然后,弯腰亲吻了陈涛的脸颊。




像披荆斩棘而来的王子摘下自己的王冠,来唤醒深爱的睡美人一般。




你是我的显身镜,是我的命中注定,是我的万里挑一。




“我的天呐——”有见证者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来,更多的人则对陈宥维这一行为目瞪口呆。




这个学弟是谁?他们有过什么来往吗?陈宥维怎么突然会在大家面前这样?




而在毕业典礼上,似乎一切行为都可以被视为正常操作,就像陈宥维亲吻陈涛这一件事,只是毕业后的学长在宣誓主权罢了,而当事人陈涛却并不会知道这件事。或者说,他在这一刻还不会知道。




 


新学期到来,陈涛一进教室准备找施展合作解决剩下的假期作业,却看见施展的桌子上坐着胡春杨,“你怎么——?嗯,我是说,施展去哪了?”




胡春杨抬头看了看陈涛,展开桌面上摊着的假期作业,“他去帮我搬书了,我在帮他做题。”




施展可真有你的啊!让人家给你做题这种行为简直卑鄙!




陈涛“噢”了一声转头准备回座位,又被胡春杨叫住:“青春期症候群那件事,施展来问我了。”




“那你怎么说的?”陈涛一听,便回过头来问。




胡春杨第一次在陈涛面前笑,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我当然说是假的。”




陈涛觉得施展肯定也猜不到真相了,又或者说,施展那个恋爱脑,肯定是胡春杨说什么信什么。他倒是真想看看施展发现自己的一切接近胡春杨的行为其实全被对方看破时,尴尬懊悔的样子。




“所以——”陈涛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的青春期症候群,真的是可以看出别人的心声吗?”




胡春杨没有直面回答,他低头写了几个答案,又问陈涛:


 


“你很喜欢陈宥维吧?”


“不能说喜欢吧。”


“你的心里在说你超喜欢。”


“嗯,是超喜欢。”①


 


陈涛的书包里躺着被偷偷带过来的手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来电显示为:和我早恋的学长。


 


 


注:①:为番剧《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见兔女郎学姐》原对话的改编版本,原版为:


“你很喜欢兔女郎吧?”


“不能说喜欢吧。”


“那就是超喜欢咯。”


“嗯,超喜欢。”



齐南pwp | 白醋 野柚子

啊,真好

why do i still love you:





那我不就再转,并且要把我的口号再说一遍:全世界最会写肉的妹来了,我在ny3将不再有痛苦。






吵原:



预警:PWP,R18,再次补档。我换个账号看得不得行呢~




张颜齐X周震南。接我姐 @why do i still love you 《一个自杀式病毒的案例 1 2 3》。




要看前文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可以走到介一步,因为按照他们二人个性搞不好那张防弹窗户要捅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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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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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来自毕赣的诗《路边野餐》。白醋与野柚子中间还有一个词,发出来会被屏(已经被屏两次了)。


南以颜喻 / 败北日

天呐好喜欢

宋玉:



R1SE不合格群像,只写了一半人,可以算为了写设定才写的故事,异食症×无爱症,很中二,特别中二。

     




1.




他们十一个人里,九个都有病。




当然,有病是张颜齐自己的说法,按官方说法来讲,他们是基因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能力者,拥有能力的同时,有些人患上一些小毛病。来到这个非正常人类研究所之后,张颜齐就像之前的每一位一样,偷偷推测其他人都有什么病。




何洛洛算得上是最不设防的人,他见到张颜齐的第一眼,就没忍住笑出声,嘴巴大大咧咧张开,笑得很快乐。




旁边的焉栩嘉玩着钢笔,慢条斯理问他:“你看到什么了?”




“一只小浣熊。”何洛洛乐不可支,眼睛弯起来,又补充说,“他的心情是橙色的,还不错。”




张颜齐后来知道,何洛洛的小毛病是通感症,每个人在他眼里都有一堆花里胡哨的挂件(连看书时书本上都有),例如初见的时候,张颜齐肩膀坐着一只小浣熊,身上有红色的小气泡飘出来。真是个烦人的毛病,何洛洛从小如此,被折腾到没脾气,看谁都笑眯眯,偶尔被情绪激烈的人闪花眼,捂着眼睛叹气,人类真是五彩斑斓过于生动了。




焉栩嘉看不到小浣熊,没什么感觉,但为了给何洛洛面子,配合地友好笑了笑。何洛洛跟张颜齐打过招呼,又转头缓慢地问焉栩嘉:“你吃荔枝吗?”




他一边问,手里一边剥出来胖乎乎的荔枝果肉,白白软软,汁水鲜甜,果香扑面而来,甘甜气味笼罩住张颜齐,他才刚坐下,立马像过了电一样慌忙站起。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椅子吱呀一声摩擦地板,声音刺耳,何洛洛跟焉栩嘉困惑地看过来。




“不好意思——”张颜齐嘴里已经开始发酸,喉咙有奇异的痒意蔓延,他尽量得体地找了个借口,“我出去抽根烟。”




出门的时候,他听到何洛洛小声说,气泡变成紫色了诶,他好像很难受。




实际上抽烟是个烂借口,熟悉之后大家就知道,张颜齐不抽烟。他走出去,深深吐了一口气,饥饿感海啸般袭来,那颗荔枝肉肉的样子在他脑中不断美化,白嫩多汁,他艰难地咽口水,手指伸进口袋找药物。




“你怎么了?”




张颜齐听到有人平平正正问了一句,抬起头去看。问话的是赵磊,旁边跟着戴帽子遮住脸的是周震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与赵磊的温和比起来,简直无情到冷酷。




还不等张颜齐回答,他只舔了舔唇,赵磊就理解地点点头:“哦,饥饿确实很折磨人。”




周震南在旁边冷淡开口:“他没说话。”




“是吗?”赵磊装作惊讶地瞪了一下眼睛,随即很熟练地向张颜齐道歉,“不好意思,我有时候会犯幻听症。”




张颜齐勉强忍住翻涌的食欲,目光却不由地停留在周震南脸上。




他的帽子压着头发,妹妹头刘海几乎要挡住眼睛,整个人白得像何洛洛掌心的荔枝,除去瞳仁圆圆亮亮,只有嘴唇鲜红。




白色和红色的……荔枝。张颜齐紧紧盯着周震南,牙龈根部酸涩地分泌口水。吃人的目光过于炽热,周震南仰起头,眼睛狭长拉出疏离的光,不爽地问:“你有事吗?”




要说什么?张颜齐混乱地想,你能不能让我咬一口,不咬你的话我可能要死了。吞食眼前人的想法像绵长的芝士拉丝,甜软致命地捆绑着张颜齐,他赶在失控之前,从口袋里摸出像口腔溃疡喷雾一样的东西,拇指按住喷头,塞进嘴里喷了两下。




待在这里的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两个人对他的行为没有惊讶。等他喘息着平静下来,眼角依然有些湿润发红,赵磊伸手拍拍他肩膀,安慰说:“真好,你还有药剂能控制。”




张颜齐解释说:“也没有,是西布曲明和纳曲酮为基础的食欲抑制剂,吃太多会抑郁自杀的。”




“哦,这样啊。”赵磊礼貌地表达遗憾。




再次进到会议室里,荔枝味道依旧弥漫,张颜齐握紧手中喷雾,僵硬地坐到离何洛洛最远处。周震南在长桌首位坐下,帽子依旧盖在头上,光明正大地自闭,低下头抠着手玩。




张颜齐在陌生环境中紧张又狼狈,不断去看周震南的方向,目光一落到他红色嘴唇上,就触电般飞快跳开。太糟糕了。




他对一个小孩产生了食欲。




会议室从夏之光进来后就热闹起来,其他人陆续进来,张颜齐对着照片认人,戴眼镜的分别是翟潇闻和夏之光,正在费力鼓捣投影仪的是刘也,跟周震南能说得上话的是姚琛,板正坐着准备写记录的是任豪,拿着海绵宝宝手机壳的是赵让……




张颜齐脑袋更大了,他旁边的赵磊对着水杯玩,两只手像指挥音符一样,隔空带动杯中水流变幻。张颜齐看了一会儿,问他:“你可以操控水?”




“是啊。”赵磊一只手伸出来,对着半空画几个圈,杯中清水跳出来化作透明玫瑰,持续了短暂几秒,哗啦凋谢,重新掉回水杯。




张颜齐想问那你洗澡的时候还需要用花洒吗,但他们尚且不熟,他把话咽下去了。赵磊回头看看他,笑着说:“你的想法真奇妙。”




“啊?”他明明没有说出来。




“哦……不好意思,刚才说了,我有幻听症。”赵磊又向他道歉。




被人窥探的感觉很不好受,但联想到赵磊的幻听症与他的异食症一样,是天生的痛苦本能,他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心里的不快降下去一些。




十一个人里,周震南和姚琛看起来是唯二的正常人。




只是周震南过分冷漠,对谁都不亲近,张颜齐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嚼的冰块。




在没有食欲抑制剂的时候,张颜齐经常被不能作为食物的东西吸引。白天食欲和理智撕扯折磨他,半夜崩溃的时候,只好在黑暗中打开冰箱,摸出冰格,把里面的冰块拿出来一一咀嚼。冰块碎裂的感觉让他无比舒爽,味蕾被麻痹,食道得到虚假的满足,寂静深夜中,冰箱灯光如同救赎的灯塔,他绝望又无法自拔。




周震南像冰块。




张颜齐难以自抑地看着他。




赵磊屈起食指在桌上敲了敲,轻声叫:“嘉嘉,荔枝可以给我吃一个吗?”




张颜齐下意识躲了躲,朝周震南靠拢。那边焉栩嘉将透明小碗推过来,大方说:“想吃的话多拿几个。”




里面躺着何洛洛剥好的大荔枝,赵磊伸手拈起来一个,夸赞一句好甜。何洛洛还在擦手,眨巴着眼睛,似乎又被眼花缭乱的幻象闪到,疲倦地揉了揉眼。




就在张颜齐挤到周震南身上的前一刻,周震南开口问:“别过来了,你怕荔枝?”




“不是,但我经常会突然爆发食欲。”张颜齐更向他靠拢,暗暗嗅着他身上的气味,解释说如果放任食欲去吃,异食症和暴食症一起发作,没准他能把这张桌子都吃掉。




周震南躲着他说:“你听起来还有救。”




毕竟这种病症正常人也会患上,但何洛洛赵磊那类,药石无灵。




“你帮帮我。”张颜齐低声说着,手伸过去握住周震南。他做好了被周震南甩开的准备,但周震南没有反应,表情平平看着他,手安然躺在他掌心。




张颜齐低下头,捏着他的手飞快在手背咬了一口。




周震南这才诧异起来:“为什么咬我?”




张颜齐回答:“我感觉你很好吃。”




咬了一口之后,张颜齐的躁动缓慢平静下来,像是得到了短暂抑制,旁边的荔枝终于不再吸引他,现在他的注意力全在周震南身上。




“你以前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周震南躺在椅子上问他,手还被他拿着玩。




“嗯……我经常嚼冰块、烟草和红茶叶,十一岁的时候,我在教室吃完了一整根粉笔——”




话没说完,周震南依旧保持没睡醒的不耐神情,下结论说:“你缺铁。”




“我不缺,我做过检查。”张颜齐解释,“我身体素质非常好,一切正常,这是基因问题带来的异食症。”




会议室依旧吵闹,周震南兴致缺缺,收回手抚摸已经消下去的齿痕。




那天的会议内容张颜齐印象模糊,因为他一直伺机去咬周震南。看得出这个周一例会经常不顺利,最后大家习以为常地不欢而散,那时张颜齐还没认全人,争论到不可开交时,有人嚷嚷说:“世界都要毁灭了,就这样吧,难道我们十一个人能救得了地球?”




张颜齐到最终都没想起来是谁说的,他也一直忘了问这件事。




2.




周震南停下脚步,张颜齐也随之停下。




“别跟着我。”周震南眼睛上挑着看他。




“我也不想,这是本能,队长。”张颜齐理直气壮阐述事实,“我需要你的安抚。”




周震南半无奈半无谓伸出胳膊:“那你咬吧。”




张颜齐蹭过来,抓住他手腕,忽然低头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啾了一下,然后立马跑开,嘴上还在煞有介事胡扯:“咬手背已经有抗药性了,我需要开发新的方式!”




周震南呵了一声。




人类大规模基因突变,环境恶劣崩溃,各地武装暴动,末日悬于头顶,地球到处岌岌可危,而这个富丽堂皇承载希望的研究所里,张颜齐想着怎么填饱肚子。




没有办法,张颜齐为自己开脱,总得要他能正常运转,然后再去拯救地球。




他有敏锐的周震南雷达,一开始追着他喊队长,你要对队员负责。后来黏糊的时间久了,开始叫南南,听起来亲昵到模糊界限。




四月份的时候张颜齐终于跟大家熟了起来,没有他预想的党同伐异,这帮人都懒散到不可思议,每个人或多或少带点末日将近时的亡命之徒气质(如果以此为标准打分的话,夏之光是正值十分,何洛洛是负值十分,姚琛是正中心的理智原点)。




春末北方倒春寒,张颜齐一个重庆人,淋了两场冷雨后居然倒在感冒中,研究组大为惊骇,绕着他几乎把他隔离,观察了足足一个星期。中途周震南来看过他,隔着玻璃通过对讲机沟通,张颜齐笑起来,手腕酸痛地对他比划说:“你好像来探监一样。”




周震南问:“什么?”




张颜齐这才想起来,研究所里一大半人从出生就待在这里,既被保护也被隔离,没有日常经验。周震南更是个中翘楚,每当张颜齐讲起有趣的细节,他经常这样蹙起眉,表达自己的空白茫然。




“没什么。”张颜齐靠近玻璃,“我好饿,给我亲一下好不好?”




周震南依旧没有太多表情,脸颊靠过来贴在玻璃上,压成扁平,张颜齐叹息着亲了一下玻璃,忽然很想念他脸颊的触感,蚂蚁噬心一般痒意难止。




这种行为可称作饮鸩止渴,当晚张颜齐被研究员不由分说打了一支食欲抑制剂。




再出来时春日已经褪色,初夏到来,刚好赶上有人出任务,张颜齐进到会议室里,只有周震南旁边留一个他的位置。




照顾新成员,任豪向他解释一番,一般都是两人或者三人小队一起去出任务,与军方配合,不会十一人倾巢出动。投影出来的地图放大又缩小,标红的两个地点正是这次的目的地。




夏之光单膝跪在椅子上,比其余人都高了一截,他要降落的海湾最不太平,于是手一抬,问卦焉栩嘉:“这次会顺利吗?”




对方不配合地回答:“你去了就知道。做人要有职业道德,我不能剧透。”




张颜齐像做连线题一样把人和能力对上号,焉栩嘉可以预知未来。




夏之光站起来,潇洒地接过任豪手里的通讯器,抛起来玩了玩,眼睛扫过焉栩嘉说:“等我这次回来,积分就比你高了。”




“不见得。”




焉栩嘉说话总是很有迷惑性,他的话可能是对未来的预判,也可能只是恐吓。夏之光习惯于他的故弄玄虚,嘲讽地笑了笑,抬起手晃一晃:“我走啦,各位,想我了记得打电话。”




顺便牵过他的搭档,一同离开。




对于焉栩嘉的预知能力,他自己曾给张颜齐解释过:“我不是每一刻都能看到未来,就好像假设你负重上限是一百四十公斤,但你也不会每天都扛着一百四生活。”




张颜齐表示理解,但还是希望焉栩嘉能多指点一下。




走了一半的人,研究所突然冷清下来,张颜齐仔细一想,好像去的都是比较活泼的人。




夏夜连风都温柔许多,整座研究所最高的地方是宿舍天台,可以远眺到一点海水的边界。张颜齐爬上来时,剩下的五个人坐姿各迥地挂在天台边沿,下方灯火辉煌映照出五个嚣张轮廓。




张颜齐找到周震南加入进去,远处蓝黑色天水相接,灯塔星点闪烁,赵磊转过头问:“你听到鲸鱼的声音了吗?”




“我吗?我没听到。”张颜齐一只手放下去勾周震南的手,细软触感令他安心。




赵磊像是自语般说:“我又听到了,从海底深处蔓延上来,绝望又悲壮。我昨天一整夜没睡,他们好像……在呼唤我。”




张颜齐抬起头静默聆听,这个研究所里大部分正常人都被悲伤情绪笼罩着,显得他们十一个颇为没心没肺,袒露心迹的时刻实在不多。




“从我记事起,海洋就经常对我发出信号,我要很努力才不被蛊惑。”赵磊伸出手,虚空中两只手指捏碎星光,“末世预言里说过,最终,陆地再次被海水吞噬,地球归于原始模样。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海里。”




旁边一直安静的焉栩嘉开口说:“不会的。”




赵磊停顿两秒钟,看着他笑:“谢谢。”




张颜齐不知如何回应,手心忽然被轻轻挠了一下,像片花瓣飞拂过。他回头去看,周震南眼睛遥遥望向黑色的海,问他:“你呢,你的家在哪里?”




“重庆。”张颜齐握紧他的手,“你去过吗,我看你的资料,你也是重庆人。”




“没有。”周震南手指被他染上热度,话音还是淡漠,“我从出生就在这里,不过我去过韩国和北美执行任务。”




“重庆很漂亮,也很奇妙,尤其是夜景。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我带你玩啊。”张颜齐邀请他。




研究所,或者说整个秦皇岛地区,都是与末日格格不入的歌舞升平景象,周震南从小在虚幻的金箔中长大,外面的世界只是他指尖划过屏幕的轨迹。张颜齐则完全相反,在能力被探测到之前,他游走于重庆的地下非法组织,想要的不过是有尊严地生存。重庆得天独厚的地理和政治条件孕育出最大型的黑市,地下纸醉金迷,地上是贫穷、动乱和传染源,天堂与地狱合理共存。




“但重庆真的很迷人,我想带你回去看看,我们的家都在那里。”张颜齐总结。




周震南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的困惑如涟漪逐渐扩散,最后他把手伸出来,小拇指探到张颜齐面前,极认真地仰头看着他说:“说了的话要算数,我不喜欢别人食言。”




一个人如果在强大的同时保有天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张颜齐愣了愣,立即勾住他小拇指,亲昵地拉了拉:“不会的,我答应你。”




他还想继续说一点对重庆的眷恋,感动一下周震南——毕竟小孩子看起来对家的话题很感兴趣。忽然鼻尖缭绕一股呛人味道,张颜齐瞳孔骤缩,弯腰痛苦地问:“谁在抽烟?”




另一边有人哎呀着说不好意思,你不能闻烟草味吗?




张颜齐颤抖着握住周震南的手腕,空气中快速爆开烟味,小分子对别人来说没有影响,对张颜齐却如同无形杀招,他胃里饥饿空虚,食欲来势汹汹,就要吞噬理智。




周震南抚摸他的头发和侧脸,拽着他向电梯口走,只来得及对其他人说一句我们先走了。




电梯门刚开,周震南带着张颜齐踏进去。他去按楼层,张颜齐从后面环抱住他,低头在他脖颈咬一口。




“清醒一点,张颜齐,我不是食物。”周震南拍他的胳膊。




他在周震南耳边虔诚地请求:“南南,我想吃掉你。”




周震南刚转过身,张颜齐就咬住他嘴唇,一开始还是克制的缓慢,电梯下坠,张颜齐品尝的力道逐渐凶狠,无法自控地舔咬吞食,血腥味顷刻弥漫。




“张颜齐,张颜齐——”




他痴迷地舔舐周震南唇上伤口,血珠如同甘露,安抚他癫狂的欲望。




电梯门再开,周震南和他体型差距过大,挣扎的动作十分可怜,更为恼火的是,周震南不可能对他动手,他们是同伴。一个束手束脚的周震南和一个饥肠辘辘的张颜齐,高下立分。




他们进屋时周震南还幻想可以用一个吻解决问题,但显然张颜齐压抑太久,此刻爆发,不会善罢甘休。张颜齐像对待一块芝士蛋糕一样仔细品尝,压制住周震南,在周震南十几年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张颜齐剥开他身上所有遮蔽物,味觉万分灵敏,潦草地开始他的侵犯。周震南再愿意配合他,也有些承受不住,本来就是小孩子身形,年龄也是刚成年的鲜嫩,是需要好好呵护的花苞深芯,却被张颜齐破开来粗暴对待,像柔软贝类遭人揉捏,身体在疼痛中升腾奇异的欲念。




周震南脊背弓起来,痛呼他的名字:“张颜齐,够了,不能再进去了——”




张颜齐紧紧扣住他的手,脑海里翻涌许多画面。小时候生嚼的辛辣烟草,艰涩发苦的茶叶,粗糙的颗粒仿佛碾在舌尖,周震南的耳朵尖红透了,脸颊仍是冷白,像香草刨冰浇上一点草莓汁水。在过往所有食欲和理智的搏斗中,张颜齐从未输得这么畅快淋漓,他向本能投降,向周震南投降。




仿佛从前某一日,他孤身躺在阴暗的仓库中,抬起头看到窗上投下来的一缕阳光,全世界只有他一人知晓那种寻常的震撼景色。




周震南做了他的光。




3.




周震南身上到处是细小伤口,他既恼火又无奈,谁能想到他第一次受伤到这种程度,与战斗无关,是因为跟张颜齐做爱。




张颜齐上完药,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沿道歉:“对不起南南,你也知道的,这是基因决定,我没法控制。”




他继续说:“你如果不救我,我真的会完蛋。”




周震南细长的胳膊上斑斑驳驳,抬起来停在半空,张颜齐以为他要打人,顺从地低下头配合。他的手柔软落到张颜齐头上,摸着他的头发,最终叹气说:“好吧。”




潜台词是我还能怎么样。




张颜齐俯身,小心细致地避开他的伤口亲吻他。




六月份夏日光临,张颜齐更黏着周震南,两个人形影不离。吃饭的时候张颜齐不经意问:“你以前跟姚琛是搭档吗,我看记录,你们两个总是一起出去。”




“是啊。”周震南点头。




“那以后我做你的搭档好吗?”张颜齐坦荡问出来。




周震南颇为官方地说:“等我征求一下姚琛的意见。”




张颜齐安静一会儿,又问他:“你喜欢我吗?”




周震南微妙地沉默了一秒钟,他在张颜齐真挚又湿漉漉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小小倒影,他觉得如果说一句还好,张颜齐会很伤心。




最终他尽力用了很肯定的语气说:“喜欢你。”




周震南走之后,张颜齐停留了一会儿,摸着后脑,嘴角欣慰地翘起来。




旁边桌上何洛洛跟焉栩嘉小声讨论,末了他对张颜齐友好建议:“你最好别笑了,粉色的爱心气泡飞得到处都是,我连路都看不清了。”




张颜齐心情很好,转过头顺口问:“那你有看到南南身上的粉色气泡吗?”




想象一下这种场景都觉得很可爱。




“怎么可能。”何洛洛瞪大眼睛,“南南不会有粉色的心情,你不知道吗,他的小毛病是无爱症。”




“什么?”




梦幻气泡哗啦消融,何洛洛眼前一片清爽,不由松了口气,慢慢解释:“你天天跟他在一起也没发现吗,他什么人都不喜欢,不热衷社交,非常无情。”




发现倒是有发现,但他不是天性如此吗?




何洛洛笑出来:“我以为你多勇敢,原来只是傻,根本不知道。”




焉栩嘉也扯出个笑容看他,他脑袋里轰隆隆乱响了一会儿,回过神时这俩人已经起身要走,他跟上去走到焉栩嘉身侧:“你明知道剧情,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我说了嘛,人要有职业道德,不能剧透。”焉栩嘉这下笑得比较真心了。




张颜齐还是懵的,不知道该给谁生气,只好再问:“你帮帮我,指点一下,我应该怎么做?”




“你想抄答案?那可不行。”焉栩嘉半真半假,伸出食指挡在唇上,压低声音说,“我不是预言家,我是未来的守护者。”




不正常人类都有点中二,张颜齐理解他。




焉栩嘉看他一眼,补充说:“但你是个很好很有耐心的人,值得一个好结局。”




张颜齐眼睛里亮起光:“谢谢剧透!”




“我不是我没有!”焉栩嘉飞速否认。




下午张颜齐找到周震南时,他正戴着VR眼镜玩模拟战局,从夏之光那边传送回来的实时战况经过复原,第一个交给他练手。




周震南习惯于被身边的研究员照顾,眼镜由别人脱下来,额头上有几撮头发翘起,闭着眼睛等人帮他整理好,这才走下控制台。




两边墙上循环播放刚才的游戏,他走向张颜齐问:“怎么现在来找我,你又饿了吗?”




张颜齐有点哀伤地看着他。




周震南是他们之中无可争议的第一名,本应该是飞扬骄傲的样子,但张颜齐对他的印象永远是冰冰冷冷,偶尔笑起来,也像某种慢吞吞的动物幼崽。没有爱的精神世界是什么样,会不会像困在春日雨中,寸步难行。




但他自己不觉得伤感,他与普通人隔了一层玻璃,张颜齐冒冒失失触碰到他,他们的结合是一个精巧意外。




踌躇一会儿,两边屏幕都开始播第二遍战况,张颜齐才开口说:“我知道我不对,末日都要来了,我还在烦恼什么爱不爱的问题。”




“那倒没有。”周震南阻止他自我检讨,“就算明天地球完蛋,我们还是有二十四小时要进行日常活动。”




“二十四小时里,可以浪费五分钟让我吻你吗?”




张颜齐征求他的意见,两只手捧着他的脸颊,触感光滑柔软,张颜齐忍不住低头咬了一口,然后才亲吻他轻微张开的唇瓣。




这个吻缠绵悱恻,与食欲无关,满是纯情意味,张颜齐把所有温柔、爱意和悲伤都融进去,丝丝缕缕细密落下,缠裹着周震南。




他盯着周震南的眼睛:“周震南。”




周震南从鼻子里轻轻嗯一声。




张颜齐郑重其事把五指插进他指缝中,说:




“你要对我负责。”




“你要拯救我。”




“你要爱我。”




张颜齐的情绪浓郁到无法忽视,周震南心脏里奇异地发热,茫然看着他。




“我来教你,好不好?预言家说了,我们会有一个好结局。”张颜齐揉着他的小脑袋,“你要学习怎么爱我。”




周震南对于张颜齐的洗脑能力早有领教,乍然一听他这么直白的话,竟然也有些动摇,毕竟他的神情看起来万分专注,包含一往无前的韧性与勇气。张颜齐从前穿行于黑暗中,这份经验没有磨灭他的勇敢,反而让他更坦荡。




“你——”




不等他完整说出一句或许我可以试试的话,两边屏幕骤然变红闪烁,警报声急促响起,外面正是日落时分,整座院子泛着暗暗的金色,刺耳的鸣笛响彻云霄。




4.




焉栩嘉开口说:“我们要全员出动。”




预言家说的话总是有分量,周震南跟着点头,屏幕上夏之光脸颊贴着纱布,勉强盖住狰狞血痕,原本玩世不恭的模样多了几分危险的魅力。




他正在卸弹夹——他应该是十一个人里最喜欢使用枪械的,原始野性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正常人类。匆忙商量几句,周震南承诺马上调集人手来支援,夏之光嘱咐他们小心,末了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问焉栩嘉:“这个,会留疤吗?”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焉栩嘉犹豫片刻,摇头说:“不会的。”




夏之光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满不在乎地笑出来:“那就好,我没问题了。”




结束通讯后,六个人沉默着互相看了看,周震南低头咬指甲,含糊不清说:“我们分组吧,三个小组分头行动。”




说完,手抓住张颜齐袖口率先表态:“张颜齐要跟我一组,他离不开我。”




张颜齐目光落到周震南手指上,他半个手掌埋在黑色袖子里,只有幼白的手指伸出来捏着张颜齐。




他俩率先绑定,何洛洛回头去找焉栩嘉。焉栩嘉用劝慰的语气说:“你跟任豪一起去支援姚琛,我要去夏之光那边,他那儿很麻烦。”




何洛洛眼睛闪闪,透露出无措的光,细声说:“我也想……”




“我和赵磊一组,我们一直都是搭档。”焉栩嘉提高声音,对着周震南说。




“好,就这样。”周震南敲定结果,结束之前,目光掠过何洛洛,安慰他说,“听嘉嘉的总没错,安全最重要。”




何洛洛下巴枕在保温杯上,慢慢点头。




“我们随时出发,大家都去做准备吧,越快越好。”




其余人纷纷站起忙着去收拾,任豪与何洛洛聊几句,也离开会议室。




周震南倚在椅背上,跟张颜齐来回交换几个眼神,俩人心有灵犀,在何洛洛站起身时,张颜齐开口说:“等一下。”




何洛洛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他调整措辞说:“既然嘉嘉能预知未来,那他不跟你一起,一定是为了你好。”




张颜齐说得温和,何洛洛努力保持笑容说:“我知道的。”




周震南跟上说:“你要相信焉栩嘉,他的选择总是对的。”




“我知道。”何洛洛再次说,“他告诉过我,他想拯救每一个人。”




我们面对的是天灾和毁灭,在如此庞大的背景下,谁都没有理由去责怪同伴。




焉栩嘉可以预知未来,这个未来想必不怎么美好,但他依然保持一种堪称悲壮的英雄主义,想要拯救每一个人。是愚蠢的圣母情怀,也是天真的少年意气。




张颜齐开始觉得,那个玩弄他们的上帝未免太狡猾,按照他们的秉性定制出荒唐病症,有的人要面对欲望,有的人要克服幻象,有的人要拒绝召唤,还有的人要对着已知的结局,完整履行悲剧。上帝把每个人都逼到崩溃边缘,却又不让他们真的报废,每日徘徊在一线希望处,努力挣扎求生。




好在,张颜齐从深沉的绝望中浮出水面,偷偷喘了口气,借一分钟不道德的倾城之恋,好在他得到了救赎。




出征的时间计算得非常精确,次日清晨,周震南在走廊被研究员叫住,停留几分钟。等他抵达集合的会议室,一推开门,昏暗的房间猛然亮起灯,他的伙伴一同向他喊:“生日快乐!”




周震南愣了愣,他压根不记得生日这回事。




各色彩带延迟飘落,屏幕上还连接着在外的几个人,所有人都祝福他。




张颜齐握住他的手,把他带到小蛋糕面前:“时间匆忙,没有好好准备,吃完这个蛋糕,我们就出发。”




“都这种时候了——”周震南轻声说着,还是顺从地开始切蛋糕,刚开始豪情切下去两刀,后面分配不均,切得越来越小,只好他和张颜齐吃了最小的两个。




何洛洛撑在桌子上说:“许个愿吧。”




周震南想了想:“希望我们都能平安回来。”




说完去问焉栩嘉:“会实现吗?”




焉栩嘉眼睛弯出浅浅弧度,温柔说:“我不可以剧透。”




周震南一瞬间心口发闷,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沌情绪。张颜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说:“不知道答案也没关系,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个未来。”




几个人很快吃光奶油蛋糕,互相拥抱告别,随后分成三组出发。停机坪上飞行器早已设定好轨道,他们奔赴世界地图上不同的渺小区域,登机之前周震南回头望一眼,北方的夏日清晨干净清凉,天空浅蓝,同伴遥遥朝他挥手,尔后弯腰踏进机舱,引擎发动的声响轰隆填满耳道。




张颜齐在后面听到他说了句话,抬头疑问:“你说什么?”




“我说——”




周震南踩在上方,比张颜齐高出一个头,回头看着他,冷白的脸蛋上难得露出一个无畏笑容,仿佛他们不是去完成生死攸关的支援任务,而且携手去做潇洒的亡命之徒。




“等我们平安回来,你带我去重庆吧。”周震南鲜红的嘴唇一开一合,索要承诺,“他们不会放我们走,我们逃跑。”




张颜齐仰头望着他,血液为这个疯狂的想法沸腾起来,他走上去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周震南,看着对方被强风吹乱头发,答应说:“好,我们私奔。”




5.




世界末日要来就来吧,他们这群人值得一个烟花般的结局。






对话-一架不明飞行器正在向你飞来

why do i still love you:





还是隔壁ny3。




-




天空明亮,太阳劈头盖脸,张颜齐蹬着自行车冲过一条长长的下坡,双手离把,风从指间穿过,使他产生一种自己在飞的错觉。他看到绿色树冠连成了一道柔软的帘子,行人面目模糊,一张张脸晃得像没有五官的白纸——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到快乐的时刻。速度让他和这个世界脱离,让他感觉自己正在起飞,从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起飞,然后一头冲进光里。那光像一路铺满的黄金,海贼的珍宝,最后的One Piece,看起来特别炫酷,特别有钱。


“你会骑车吗?”张颜齐晃着脑袋问周震南:“看我亚洲车王给你表演一个双手脱把。”


“骑车谁不会啊……不就是个车吗。”


“哦哟,南哥牛逼。”他懒洋洋应和,“没有我南哥不会的东西。”


他们并排坐在楼道出口的椅子上。周震南头发洗了没吹,软趴趴贴在头顶,张颜齐陪他晾头发,淡绿色的树影从上方洒落。在这种梦一般松散的时间缝隙里他们彼此不关心对方具体说了什么,有没有说话,只要人在旁边坐着就行。张颜齐歪过头,伸手薅了一把周震南湿漉漉的发尾。


“这也太湿了,这要晾到猴年马月去哦。”


“要你管?”


“我不管。我哪里敢管。”


他作势将手上的水擦到周震南衣服上,对方嫌弃地侧过身,动作幅度之大令他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你自己头上的水!”


“你手上有细菌。”


“你头上没有吗?”


“我头刚洗过怎么可能有啊!”


张颜齐脑子里的古人又开始说话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举起拳头要捶他,没捶下去,捶的是人家肩膀上方的空气。这时候周震南就不躲了,这双手落不到他身上来,他们对此心知肚明。


两棵树挡在眼前,将视野切割成三个分屏,风一吹,周震南的小脑壳一凉。他一把扯过张颜齐,大半个身子缩在对方背后,“挡点儿风挡点儿风”。挡风的人好无语,又不敢动,保持一个别扭的姿势横在前方,看上去像一个僵硬的肉体雕塑。


“你真的是……你不晓得吹吹咩?”


“你说那个石头为什么要那样堆?”


“……我说吹头你说石头,接得也是巧。哪个?”


“那个一线天。”


张颜齐探头一望,又缩了回来。


“你不是昨天才说它是水帘洞?”


“角度不一样撒,现在它是一线天。我说是就是!”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戛然而止。然后两个人都笑了,张颜齐笑得直耸肩,周震南打了他一下。再然后他开始瞎编。


“说不定那是一个异世界的入口,你知道吧,比如在某个特定时刻它会放出绿光,然后你路过的时候就会被吸进去。”


“吸进去?吸到哪里?”


“你不是外星人吗,你会回家吧,你一踏出去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星球,所有的外星人都在拉横幅:欢迎周震南回到他的快乐老家。”


旁边的外星朋友笑得东倒西歪,肩膀错着肩膀挤到了他身上。


“我是——那也应该是UFO来接我吧!”


“那也不能次次开飞船吧,费油。传送阵懂不懂?怎么你家的事情我比你还清楚。”


张颜齐一本正经,话题飞得漫无边际,周震南笑够了,从他身上爬起来,头发乱成一蓬海草,四处乱翘。


“那昨天应该接你啊,水帘洞不是你老家吗。”


“是啊。”他看着对方笑眯的双眼,顿了顿:“昨天我已经走了,我现在是用念力传送过来的一个分身。我在水帘洞你在外太空,”——最终我们会去到不一样的地方——“最后我们都回家了,蛮好,都是好地方。”


都是好地方。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句总结陈词,由某种不可抗力的因素逼迫而出,仿佛这里必须加这一句似的。张华考上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他突如其来地感到沮丧,他一直感到沮丧。张颜齐又回到了骑着自行车冲下坡的时刻,光与风融为一体,有金箍有祥云,灿烂未来铺展三十秒,直到现实再度逼近眼前,道路越清晰他就越能看见此路不通的牌子。他抿着嘴笑,将视线从周震南身上挪开,挪到远处路边的垃圾桶身上去。


“不是这么个逻辑。”旁边的声音说,“时间线不对啊你。”


“怎么不对咧,”他耷拉着眼皮,语调轻轻松松:“南哥请指教。”


“是我们已经分别从自己的归属地来,现在正在一起,不然你准备走到哪里去?”


张颜齐一愣,将中间小半截话择出来默念了一遍,搞不懂周震南怎么将这暧昧的句子说得如此正气凛然。现在正在一起,吓死爹,心脏都要蹦到右胸腔里头去了,能不能给人个心理准备——随后他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许好笑。对方一直都这么坦然,好似已将全部身心敞开在空气中,再没有什么是不能暴露的了。


掩饰揭露了掩饰的无用。张颜齐想,有多少人能直白说出心中欲求而不感到羞耻?他想学,可能又学不来。最后他妥协了,因为周震南的头发也该晾干了,眼下的难题如果解决不了,那就放任它被时间打败。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拍拍手,低头看过去,“给南哥鼓鼓掌。你的小头到底吹干了没有啊?”


“差不多,”周震南甩甩头,煞有介事地补充:“我不像你。你这个大头想必要晾到过年吧。”





摘纪录:

“我觉得人不必一味地不断向前冲,人总有遇到瓶颈,做任何事都不顺利的时候。碰到这种时候,你可以不必往前冲,就把它当成是老天爷给你的假期。不必感到焦虑,也无须浪费气力。一切就顺其自然吧!”然后呢?“情况自然就会好转。” 真的? “应该是吧!”
——《悠长假期》

摘纪录:

很少人会真正地去爱别人,人们只是想借着给出一点爱而获得爱,那是一种垂钓。
——张方宇《单独中的洞见》